赵氏手里攥着那两章纸,有些忐忑的轻轻敲了敲云墨的房门。
云家长孙云墨,今年十六,跟他爹云立忠一样,打小读书,可如今却仍是个童生。
云墨模样倒是生的不错,随了他爹娘的优点,白净脸,大双眼皮儿,鼻子高挺,穿着直裰往那一站,妥妥的俊朗书生。
只是性子有些闷了,不太爱说话,总是跟睡不醒似的,常常是拿着书在看,其实已经神游太虚。
倒是也有本村儿的,邻村儿的不少正当芳龄的大姑娘看上他,托媒婆来说亲,可他却自有些读书人的清高,一直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到了如今。
现在,云立忠信誓旦旦的要当官,他的婚事就更不急了。
以后成了官老爷家的长子,那还愁娶么?想娶啥样儿的姑娘没有?
“谁啊——”云墨正撑着下巴看话本,有人来打扰自然不太情愿。
他只有在看这种书的时候能全神贯注,若是换成四书五经,恐怕早就呵欠连天,栽头如捣蒜了。
“是娘。”赵氏应道。
房门慢悠悠的打开,露出一张文弱苍白的脸,“娘,这么晚了,啥事儿啊?”
“还在看书?”赵氏往屋内望了眼。
桌上放着油灯,油灯下有本翻了大半的书,她个妇道人家也不识字,只当儿子是在挑灯夜读,倍感欣慰。
“嗯。”云墨敷衍的点了下头。
“娘有个事要问你。”赵氏一侧身,进了屋里,反手关上门,拿出那两张纸来,“你看看,这上头写的是啥?”
云墨这几年沉迷看话本,常年埋头,彻夜苦读,眼已经不太行了,要凑到灯下,眯成一条缝才能看的清楚。
“这就是普通的收据啊,没啥。”
“啥?收据?”
“就是去铺子里买东西,店家收了钱,货还没取,店家先给写的字据。”云墨解释。
“那这是哪个铺子给写的?都写的啥?”
“这一张,是四宝阁的,上等狼毫毛笔一支,上等折扇一把。”云墨顿了下,“这张是锦绣庄的状元三宝。”
“啥是状元三宝?”
“就是,长衫,短靴,还有文生巾。”云墨把那两张纸一折,又递回到了赵氏手里。
“他衣裳这么多,咋又做新的!这一会儿三宝一会儿四宝的,得花多少钱!”赵氏气的一阵心口疼。
这王八蛋对自个儿还真舍得,拿着她的嫁妆去吃喝玩乐,去换新衣新鞋!
云墨摇摇头,“娘,我要看书了。”
“儿啊!”赵氏却没要走的意思,顺势坐到了床边儿,拽着他诉起苦来。“你爹是靠不住了,娘如今就只能指望你了,你往后可一定要给娘争气,给娘撑腰啊!”
“嗯。”
“这回考,你估摸着自个儿有几成把握能中?”赵氏殷切目光望着儿子。
“差不多吧。”云墨垂着眼皮儿,眼神儿游移。
“你瞧瞧方子蕴,比你年纪还小一岁,早两年已经是秀才了,她娘走到哪儿都让人高看一眼,我这秀才娘子还是比不上人家秀才的亲娘,你可得给我争口气啊!”
“嗯。”
“儿啊——”
“娘,我要读书了。”云墨把手从赵氏手中抽出,自顾走到桌边坐下,留给她个背影。
赵氏微微一怔,片刻叹道,“好,读书好,秋后中个秀才,娘在这家里也能直起腰杆了。”
“嗯。”云墨手里拿着话本,眼却盯着跳动的油灯,一圈圈的光晕晃啊晃,晃的他出了神儿。
脑子里全都是话本里的画面,妖魔鬼怪啊,神功法力啊,美女如云啊,偏偏诗词文章一个字儿都没有。
赵氏不知坐了多久,见他对着书入神,便轻手轻脚的掩上门,悄悄走了。
夜色渐浓。
几个屋的灯逐个熄了,只有云墨房里还亮着,人影映在窗上,却是副挑灯苦读的景象。
厢房。
云立孝手枕脑后,翘着腿,不满的抱怨,“老头子肯定私底下贴了老大不少,哼!”
“爹本来就偏老大!”陈氏顺着话茬附和。
“往后就指着老大给他养老送终吧!他亏待我,也别指望我能对他好!”
“哎。”陈氏忽然想起啥,从**坐起来,问,“老大他真的也去那地方了?”
“他身上那酒味儿都盖不住女人那股子脂粉味儿,他要没去,我把头砍下来给他当凳子坐!”云立孝言之凿凿,一说起这事儿,心里有气又酸。
“啧啧,老大可是读书人。”陈氏砸吧砸吧嘴,一下就觉得自个儿没那么憋屈了。
连秀才老爷都能去找外头的骚狐狸逍遥快活,云立孝这事儿……好像也没啥。
“呵,读书人,读书人才一肚子坏水儿!再说他算哪门子读书人?十几年都考不上,书读进狗肚子里了!白瞎这么钱!老云家要是没他个废物,早就成大户了!老头子真是让猪油蒙了心!”云立孝对云立忠早就积聚了一肚子的怒气。
“老大不是说今年肯定能中么?我还等着沾光享福咧!”陈氏眯起了眼睛。
“呵呵。”云立孝一撇嘴,冷笑道,“他要是中不了,我就让他把老头子私底下贴他的,一五一十的吐出来!休想少一个子儿!”
“咋让他吐?”陈氏问。
“哼,容易,老大的把柄还在我手里捏着呐!”
“啥把柄?”
云立孝斜了她一眼,瞅见那一身肥肉,腻歪的皱眉翻了个身,“瞅你那邋遢样儿,问啥问!睡觉!”
“嫌我邋遢,有本事你咋不娶个城里的狐狸精回来。”陈氏小声嘟囔了句,挨着他躺下。
“离远点儿!一身味儿自个儿问不着?”云立孝抬腿给了她一脚。
陈氏哼了哼,肥肉颤儿颤儿,扭动这往外挪动挪动。
“滚到那头儿睡去!”
“你咋这么多事儿,不一直都是这么睡的?”
“滚过去,滚过去——”云立孝又不耐烦的踹了她两脚。
见识过了翠香楼里的姑娘,自家这邋遢婆娘就咋看咋碍眼,恨不得真把她休了。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把她休了谁伺候自个儿?
陈氏嘟嘟囔囔磨磨蹭蹭的,一拱一拱的挪到对头去了,不一会儿,便鼾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