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剩下的二十文，姐妹俩找了间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
“姐，你说秀儿姑会管咱吗？”云容大口大口的吸溜着面条儿。
“信要七八天才能送到。”云月食不知味，“那老太婆要真给我说亲咋办？”
云容没做声，捧着碗，呼噜呼噜的喝汤。
“就知道吃，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我还能有啥法子，信也写了，只能等着秀儿姑了。”
“那她要是不管咱呢？”
“……”云容瘪了下嘴，小声咕哝了句，“要是你真能找个有钱人家当个得宠的，说不定……我和咱娘也不用受这些罪了。”
“你说啥？”云月气的脸发白，筷子啪的一摔，“说的轻巧，你咋不去给人当妾？”
“我不是年纪还小么……”云容垂着眼，“你跟我这么厉害干啥，我把新衣裳都当了，还能有啥法子，去当妾，也比在家挨饿挨骂强吧……”
云月气的一碗面都没吃完，云容没心没肺，揣着还剩下的四文钱，在路边儿的摊子上又买了个糖酥饼，一路走一路啃着回家了。
下晌，云立德从庄子那边儿回来，连氏跟他说起云墨，“这孩子，要说也有手有脚这么大个人了，咋还这么不支事儿呢？”
“他从小长到大，哪干过一天的活儿。”云立德听罢也是直摇头，无奈又痛心的叹道，“这孩子是让惯坏了啊，惯坏了！”
“我对他说，只要下地干活儿便有口粮，这不，刚让十一去瞧了，那边儿地里还是连人影儿都没，唉——”连氏不知该说啥好。
“那就不管他！”云立德面带愠色，喝了口茶，“这么大个人了，他不自食其力，谁能管的了他！他愿意饿，就让他饿着！”
连氏毕竟心软，想了想又道，“这孩子一瞧就不是干粗活儿的样子，他识字儿又会写，要不，你去城里瞅瞅，给他寻个账房之类的营生？”
“都到了这步田地，他若还不知上进，干啥他也干不好。”云立德心中有气，皱着眉道，“就得让他吃点苦头，磨砺磨砺，拈轻怕重，啥时候能担的起一个家？”
连氏见她沉着脸，温声劝道，“大郎没经过事儿，你这当叔的好好跟他说道说道就是，咋还忽然来气儿了？”
“我这不是瞅着他高不成低不就的，我急么……”云立德收了收脸色，“唉，罢了，明儿我去跟他好好说……”
云墨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下地干活儿的意识，黍米高粱长啥样他也分不清楚，以往的十几年，他的生活就是看书，发呆，神游。
每天呆在房里，到了时辰出去吃饭，吃完回屋关上门，继续看书，发呆，神游，时常是稀里糊涂的一天就过去了，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年的乡试他都会去，可年年考年年不中，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对自个儿不报啥希望，也不知道读书的意义何在，只是除了读书，他不知道还能干啥而已。
云墨手中的书已经半晌没翻过一页了，直到朱氏的骂声再次乍起，他才恍恍惚惚的收回一些神思，觉得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下晌落了凉，朱氏便把上房门关了，趁她瞧不见，云墨这才出去，蹲在正劈柴的赵氏身边儿，小声喊道，“娘……”
赵氏抬起眼，目光暗淡的看了看他。
“娘，晌午我去二叔那，二叔没在，二婶儿说让咱去地里干活儿，干一日的活儿，得一日的口粮。”云墨有些不知所措道。
“……”赵氏恍了一会儿，才问，“你二叔没在？”
云墨摇摇头。
“那你明儿还去找。”赵氏哑着嗓子道，“让咱去种地，那不是明摆着让全村人看笑话么？肯定是老二媳妇儿背地里使坏……”
“娘……”云墨欲言又止，他实在是不想再去低声下气的求人了。
“咋了？”
“要不你让月儿和云容去吧，她俩是女娃儿，好张嘴……”
话音刚落，就听院门轻轻的响了一声，姐妹俩一前一后，踮着脚尖儿进来，四下望了圈儿，见上房门关着，这才松了口气儿。
“娘——”云容心里藏不住话，轻手轻脚的走到赵氏旁边，掩着嘴低声道，“我和姐给秀儿姑捎信儿了，等她来，咱就不用受这罪了。”
“你俩进城了？”赵氏细细一瞧，瞧见她衣前襟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糖酥饼渣，蹙眉问道，“哪儿来的钱？”
“我把这个月初才做的新衣裳当了。”云容一撇嘴，“才当四十文，二十文给捎信儿的，剩下二十文，连吃顿好点儿的都不够！”
赵氏一听，本来就枯黄的脸更难看了，咬牙道，“你个死丫头，你娘和你哥一整天了，连口窝窝渣都没吃上，你二十文都给花了？”
“二十文能买啥，那面里就一小撮儿鸡丝，半点儿滋味儿都没有，难吃死了。”向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才当了没半年千金小姐的云容早养成了大手大脚的习惯，如今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赵氏让她气的眼前直发黑，云墨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闻言忽然眼睛一亮，道，“我那也有两件儿新长衫，明儿也拿去当了吧？”
“当那点儿钱够干啥？”赵氏怒其不争的瞪了他一眼，“你有多少东西能当的？往后就指着这度日了？”
“这不是先缓一缓，解燃眉之急么……”云墨抿了下嘴角，“再说，月儿不是都给云秀儿捎信儿了么，咱先挺过这几日……”
“……”赵氏看着他有些躲闪心虚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失望。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在她眼里这个儿子听话，懂事，对她也还算孝顺，尽管考了几年，也没考上秀才，但那不算啥，有他爹再前铺路，将来定也差不了，往后，儿子就是她的靠山。
可这家里一出事儿，她寄予厚望的靠山儿子立马便原形毕露了，别说指望他撑腰了，他甚至连两个妹子都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