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张着嘴，喉头上下滚动，急切的想说什么，可却好像用尽了力气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太阳穴上的青筋随之直跳。
“爹，您别急，别急。”云立德上前，把一只宽厚的手掌小心翼翼垫在他脑后，轻声安抚，“别上火，郎中一会儿就到。”
“啊——啊啊——”老爷子吃力的抬起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拼命的把眼睛瞪大，眼珠子来回转，形容枯槁的脸显得有几分扭曲可怖。
“爹，您没事儿，没事儿，一会儿郎中来给抓几服药吃了，再好好歇两天就啥事儿都没了……”
“啊——啊——啊啊——”
“放心，地里有我照看着，您就别操心了。”
“啊——啊——”老爷子又僵硬的来回摇头，两眼直直的瞪着。
云立德微微偏着头，竭力想从那些单音节中分辨出什么，可无奈本就不是心思通透的人，实在难以听明白老爷子想表达啥。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一声吊嗓子惊呼，云立忠，赵氏，云秀儿还有轻易不出院大门儿的朱氏一家子人脚步匆匆的赶来了。
“爹这是咋了！”赵氏拿帕子捂着嘴，仿佛受到了惊吓。
云立忠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双手抓住老爷子的瘦弱的胳膊，情真意切的一边晃一边喊，“爹，爹您咋了！爹，您还没享儿子福呢！可不能有事啊爹——”
老爷子让他晃的脖子直梗，单薄的胸口上下起伏，嗓子里嘶哑的“啊啊”声都变得断断续续，好像随时又要厥过去似的。
而一旁，云秀儿站在众人视线之外，十指绞着手帕，头一直没抬起来过，目光往树下瞥了眼，又连忙别开，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
赵氏的脸纹丝不动，一直保持着惊吓慌张的神情。
朱氏平时只在自家一亩三分地儿里拿捏人的时候主意大，真碰到事儿立马抓瞎露怯，一出了云家院子更是无所适从，彻底成了无知又怯懦的乡下老太太，连着急都忘了，站在原伸了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爹，你这是咋了啊！咋说不好就不好了，你可别吓唬我啊爹——”云立忠喊了两声，众目睽睽之下竟喊出了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哥，大哥！”云立德忍不住劝阻，“你别晃了，爹受不住，人已经醒了，大旺去喊郎中，过会儿就能到，咱先……”
话没说完，就被突然暴怒的云立忠用力一把推开，咆哮着质问，“咋回事？咱爹上午还好好的，咋一下就成这样了？你、你给我说清楚！”
“……”云立德让他劈头盖脸不分青红皂白责问的一噎。
赵氏眉梢挑了下，当然不能错过煽风点火儿的机会，只听她“哎呦”一声，可后面的话还没来及说出口，就被云雀截口拦下了。
“爷是让三叔气的。”云雀站在树下，“就方才爷，我爹，三叔从城里回来，爷让三叔下地干活儿，三叔不干，说大伯马上该秋考了，回家给大伯收拾行装，爷一气之下才不好的。”
她说话时目光故意在云立忠脸上停了片刻，只见秀才老爷听到‘秋考’‘收拾行装’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暗示威胁，脸色登时不自然的一僵。
“可不，我就在边儿上，你家那老三啊，可把老爷子气的够呛……”
“得亏有老大扶了把，老爷子才没一头栽倒，这要再栽一下，啧，一大把年纪了，哪还禁的住摔打……”
“这老三啊，忒不像话了！”
“你们兄弟俩别争了，先把老爷子弄回家里去吧……”
云老爷子躺在地上，本来抓着云立德手已经变成了抓了云立忠，眼神定定的注视着他，浑浊的眼底闪着复杂的情绪，直到见到了大儿子情绪才稍稍安定。
云立忠生硬的把和云立德对视的目光别开，低头又喊了声“爹”，老爷子“啊啊”的张着嘴，像个木偶一样点了下头。
云立德没再多说，沉默的起身。
这时，一直不知所措的朱氏突然发出一嗓子尖利的喊声，几乎是咬着牙带着一丝狠意，“老二！你干啥！白眼儿狼！不管你爹啦！”
老太太大概也明白谁是能扛事儿的，但她多年来习惯拿捏，早就忘了心平气和的说话，越是急越是惊惶就越表现的咬牙切齿。
“我去找东西把爹先抬回家。”云立德头也没抬，但云雀好像听到了他无声又无奈的叹气。
朱氏全身紧绷着，一副随时要开骂的样子，赵氏假惺惺的搅合了两句，云秀儿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人了，云立忠蹲在老爷子身边儿，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那几句车轱辘话。
片刻，云立德推了个从别家借来的独轮木板小车，乡亲们七手八脚的把云老爷子抬了上去，这才嘎吱嘎吱的往回推。
正是秋收农忙时，村民们没看热闹的闲心，顶多也就议论几句，等云立德把人推走后，就各自散去回各家地里干活儿去了。
云家。
老爷子背后垫着棉被斜倚在床头，脸色较方才的骇人的乌青稍稍缓和了些，可仍说不出话，他拼命的用一只抖抖索索手去拍另外一只手。
另外那只手，或者说另外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无论他怎么着急，怎么使力，都一动不能动弹，好像不是他的一般。
“啊、啊、啊！”意识基本恢复清明的老爷子急切又充满哀求的望着满屋子的人，发黄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惶恐不安。
“爹，你别急，李朗中一会儿就到。”云立忠坐在床边，好像已经忘了他曾为了赖几十文钱，指着人鼻子骂人坑蒙拐骗。
陈氏没心没肺的，偏头在连氏耳边小声道，“这不是和咱村儿那王二麻子得的病一样么，说不动就不能动了，话也说不清，吃喝拉撒都得让人伺候！跟三岁小娃儿一样！你看那王二麻子，啧啧，没个人管，现在哪还有点儿人形哟……”
连氏杵着胳膊肘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