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拉着云立忠的手,嘴里一直在“啊啊”的试图想说啥,云立忠侧坐在床边,也不知听明白没,不时的点一下头。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兴许是稍稍缓过来了些,他口齿略微清楚了一点,仔细听依稀能从“啊啊”声中分辨出几个含混不清的词。
“爹,你别说活了,闭上眼歇会儿。”云立忠叹了口气,刚把手抽回,还没来及缩进长衫的宽袖中便又被紧紧的抓住。
老爷子的手如同腐朽的枯枝,瘦的皮包骨,皮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用尽了全身了力气才把他死死拽住,随时可能折断,发乌的嘴唇吃力的一张一合,反反复复的重复着,“……郭、郭家……咱、地……田契……没、没了、……”
云立忠侧耳听了会儿,眉心拧出一条深深的褶子,有些烦躁的开口打断他,大声问,“郎中呢?请个郎中要请到啥时候?”
云立德不言不语,迟疑的看着他,似乎从云老爷子口中那几个含糊不清的词中隐隐觉察了出了什么,目光微微一闪。
“老二,你瞅着我干啥?”云立忠紧绷的嘴角神经质的抽了抽,“还不出门儿迎迎去,让个外人去请郎中,外人哪能靠的住?”
“……”云立德和他对视了一瞬,欲言又止,调头大步走出上房。
云立忠莫名的手心背后出了一层汗,心虚的怀疑他木讷的老二是不是知道了啥,又垂眼看了看神志尚不太清明的老爷子,无端有些不安。
可他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呢?地卖也卖了,银子早就没了,老头儿的心向着自个儿,压了这么久都不肯说,他个分家的儿子能咋样?这样转念一想,云立忠才暗暗松口气。
云立德向来不是个多心的人,可此时若还瞧不出啥端倪,那就是傻了。地没了?爹把地抵给了郭家?好好的为啥要卖地啊?庄稼人没了田没了地,往后的日子可咋过?这事儿娘知道不?老三知道不?
他心里一下子冒出好多疑惑和担忧,低着头大步带风的走到村口儿,隔老远就听见大旺急切的催促声和李郎中的抱怨。
“李三爷,您快点儿走吧!人命关天啊!您要真走不动,我背您成不?您放心,我下盘稳的很!”不善言辞的吴大旺急成了个话痨,走一路催一路,恨不得把人扛到肩上。
“作孽咧,我这一把老骨头都让你催散架了!谁的老命还不是命咋的?咋又是你们村儿老云家,老云家今年八成是犯了太岁。”李朗中跟在吴大旺身后,一边儿呼呼喘气儿,一边儿抱怨,“请我这个半吊子郎中干啥,不如请个跳大神儿的去去晦气!”
吴大旺不知他为啥有如此大怨气,一手提着诊箱一手抹汗,抬眼一望,瞧见了从村口迎来的云立德,喊了声“叔”,问道,“爷咋样了?”
“醒了,话说不清。”云立德匆匆朝李朗中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把他让到前头,也没再催促,趁这功夫把老爷子的病状说了一遍。
李朗中医者仁心,虽然嘴上怨言颇多,但还是一刻不停歇的往云家赶,进门连口气儿都没喘匀,便是一番望闻问切的诊治。
“我爹得的啥病?为何好端端的突然成了这样?”云立忠站在床头边,揣着手问道。
李朗中双眼微眯,捻着胡子慢悠悠的起身,又慢悠悠的打开诊箱,仿佛没听到一般,不言不语,气定神闲的在桌上展开张草纸。
云立德上前,给他倒了杯茶,又客气的一拱手,“李朗中,又劳烦您跑一趟,我爹这到底是啥病?现在病情咋样了?”
“中风。”李朗中眼角一抬,这才一边写方子一边开口道,“能醒是万幸,说明病情不重,不过话说回来,这病也急不得,日后需好好静养,活儿是干不成了,切忌气急忧思……”
他写的一手‘狂草’,字字连在一起龙飞凤舞,怕是除了同行没人能认的出来,写完一抖草纸,捻了捻指尖,“诊金。”
云立忠视线低垂,眼观鼻,鼻观心。
云立德暗暗叹了口气,问,“多少钱?”
“三十文。”李朗中伸手比划了下,“等会儿我再给老爷子扎几针,药你们拿着方子自个儿去城里抓,一天三顿……”
老爷子倚在床头,张大嘴“啊啊”了两声,两只圆睁的眼直直望着朱氏,手在床板上嘭嘭用力拍打,又伸向虚空抓了几下。
从发病到把郎中请来,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朱氏已经从先前的惊惶中缓回不少,她对上老爷子的目光一瞬后又下意识别开,习惯性的撇嘴抱怨,“写个方子就要三十文,光天化日的,咋不去抢啊。”
这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自言自语,又正好能让屋里的人听清。
大半年里和这一家子打过几次交道的李朗中也看开了,不气不恼,捋着胡须面不改色道,“连扎针三十文,不扎就十五文。”
“……”朱氏白眼一翻,还想说啥,老爷子又哐哐拍起了床板,发出的“啊啊”声比方才更急切,忽然一把拽住了云立忠的袖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云立忠迅速往后退了两步,甩开那只枯树一般的手,紧接着又意识到不妥,干巴巴的找补了句,“扎针就能把我爹扎好?”
李朗中不太乐意搭他的茬儿,朝他斜斜睨了眼,不显不淡道,“扎针有益于病情,这病急不得,须得慢慢静养,方才不是说了么。”
朱氏差点儿脱口而出‘既然没啥用费那钱干啥?’,但觑见老爷子那双目圆瞪嘴大张,颇有些骇人的模样,又把话咽下了,在屋里几人的注视下,不情愿的从腰间扯下把穿着红绳的要是,慢吞吞打开床头柜,取出个木匣子打开,露出里头的红布小包裹。
“……”云秀儿杏眼猛的一睁,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帕子,咬住了舌尖儿才险些没出声,那匣子里装的可是她的攒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