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口的老太太朱氏,赵氏,云立孝,包括正人君子一般的云立忠都不禁伸长脖子,目光跟着连氏飘进了西屋里头。
连氏不知是心大还是慌的,也不避讳人,众目睽睽之下,先从床底拖出个缺口的破陶罐子,掀开看了眼,紧张的神色顿时松了不少。
家里虽然打了带锁的床头柜,但她还是保持着‘穷酸’的攒钱习惯,现在看来,穷酸有穷酸的好处,至少攒了几个月的钱没白白打水漂。
云立孝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儿,赵氏不阴不阳的“啧”了声,朱氏面色不悦脸拉的老长,秀才老爷眼角一瞥,露出不屑的神色。
云雀走到门边儿,身子一侧,顺手把门半掩上,把那一道道居心不良的视线挡在外,对老里正道,“我爷说报官不妥,今日请您来也正是这个意思,不过……”
她‘不过’两个字将将说出口,云老爷子太阳穴上筋就狠跳了两下,想截断她,又碍于王里正在场,不好开口,只能无声的叹口气,眉拧的更紧了。
果然,那丫头一开口就是咄咄逼人的,她说,“自行处理也得有个期限,东西若找不回,一直拖下去怕是要不了了之,还请王里正给做主。”
老爷子垂在身侧的手抖了下,发乌的嘴唇抿的没了血色,这丫头是在逼他啊,逼着他非从自家人里揪出个‘家贼’不可。
“嗯,丫头说的合乎情理。”王里正点了点头,“那我就给做个主,这样,五天,五天后若失物没找回,老头子给你作人证。”
云雀打了揖,“多谢王里正。”
“莫谢莫谢。”王里正摆摆手,大概是实在看不过去,轻叹了口气,“咱们村儿虽不富裕,可从来也是夜不闭户,多少年了,没出过这等事,哎!”
这话就像个大耳刮子掴在了老爷子脸上,一把年纪的云老爷子脸皮儿发紧,从未有过的羞恼愤怒让他胸口堵闷,一口气半晌才倒上来。
不一会儿,连氏从屋里出来了,脸上神色很纠结,好像又心疼又有点庆幸,半抵着头对老里正道,“钱没少,只丢了前两日贵客送的东西。”
云雀抬眼看看她家傻白甜娘,露出个无语的表情,钱家送的东西虽不知道价,但肯定比她家攒的那几个大子儿值钱,当贼的倒是识货的很,专捡贵重的偷。
“说说,都少了几样?”老立里正问。
“少了两匹缎子,还有连个这么大的小木盒子。”连氏比划了个方方正正的形状,“盒子里是两块儿透绿的圆形玉坠子,还有两盒点心倒是还在,不过有一盒让霍霍了,咬的半半拉拉的。”
连氏有点可惜,那点心做的精致无比,她本想着孝敬给爹娘一些,再给三个娃儿分几块儿解解馋,然后给方秀才家送去一盒,以谢他这些日子对小五的尽心尽力。她自个儿一口都不舍得尝的,这下却让贼给祸害了,吃就吃吧,还咬的半半拉拉,这不是糟蹋么?
王里正点了下头,转身对云立忠一拢手,“秀才老爷,可否借笔墨一用?”
云立忠脊背挺的笔直,半垂着眼,在这老童生面前露出了些许倨傲的神色,话都没说,一只手抖了抖,从阔袖中伸出,手指晃了两下。
赵氏有眼色的进了西屋,不一会儿就端了笔墨出来。
老里正就这西屋外的小木桌,把纸铺平,微微弓着腰,执笔问道,“丢的两匹缎子分别是啥颜色,两块玉的大小,形状,色泽,都细说清楚。”
“一匹鹅黄色祥云提花,一匹桃红色暗纹,玉是通体翠绿,两块应该为一对,圆形环状,坠着浅绿色流苏穗子。”云雀详细道来。
王里正虽然年事已高,但笔执的很稳,一手草体写的风姿绰约又不拘小节,可见年轻时八成也是个狂放不羁的性子,云立忠在一旁斜了眼,嘴角讥诮的一撇,心道筋骨不正,难怪一把年纪了还只是个童生。
老头儿写的很详尽,写完把纸拿起来轻抖了两下,又让云立忠这个在场唯一的读书人看着,亲自念了一遍,又问连氏和云雀,“可还有遗漏?”
母女俩摇摇头。
“好,那便画个押吧。”王里正办事工整,末了,还写上了自己作为人证的大名,这才把纸吹干折好,收进袖中,朝众人点了下头。
一直到小翠儿跟着老里正一起走了,老爷子脸黑的跟雷劈似的闷声进了上房,朱氏又扯着嗓子骂了起来,连氏好像才意识到‘这是遭了家贼’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呆坐在床边愣了片刻,忽然开口问,“咱东西要找不回来,真的报官?”
云雁刚把屋里收拾齐整,把那被撬开的柜门合上,和她并坐到一起,小声道,“爷肯定不会让的,家丑不可外扬。”
“那咱就白白吃哑巴亏了?”云雀躺在小**,手枕脑后,望着房梁幽幽开口,“反正王里正把口供都写清楚了,五天要是没个交代,我就拿着报官,谁还能拦着不成?”
“真闹到衙门去,爷和奶会打死咱的。”云雁脱口而出,有一瞬间神情是惊慌无措的,对那边儿她本能的惧怕,虽然分家后这些日子,那种惧怕在慢慢变淡,可一旦遇到大事她依然无法控制这种情绪。
云雀两只手搭在一起,手指慢慢的弹着,漆黑的眼睛眯了眯,轻笑一声,偏过头问道,“凭什么打死咱,咱做贼了吗?”
“……”云雁哑口无言,忽然莫名其妙的脸一红,连耳垂也跟着烫了起来,她狠狠抿了下嘴唇,头一回为自己的胆小怕事觉得无比羞愧。
今天要不是云雀,她恐怕都不敢声张,更别说跟那边儿对着干,叫来王里正作证了,作为家中长姐,她为啥怎么没用?
云雀并不知道因为她这一句话,向来温顺胆小的云雁竟然觉醒出了类似‘长期被压迫的奴隶终于要反抗’的意识和一丢丢的勇气,她依旧眯着眼,似真似假的问了句,“娘,姐,你们说到底谁才是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