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洗完脸，也懒得再去凑热闹，便一人在房间里看书，时不时听见那边儿传来说笑声，几个泼辣点的婶子‘小哥儿、小哥儿’的喊着，询问他尚否婚配。
云雀不禁侧耳，暗搓搓的把窗户掀开道缝儿。
只听刘寡妇道，“你家仨大小伙子，你问这干啥？”
另一个婶子道，“瞅着小哥儿这模样儿，我就光想给他说门亲事，可惜我家没闺女。”
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云雀撇撇嘴，“还成香饽饽了。”
猪圈加柴房盖了四天，云立德还在柴房边儿建了间小屋子做门房，专门给十一住。
盖房这几天云雀也就一早一晚去看一眼，平时就在独自在屋，要么看书，要么埋头写写画画，也不知在琢磨啥。
倒是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听说云老二家雇了个长工，长的惊为天人，便三五成群结着伴儿的来围观，整天热闹的不行。
这不，猪圈刚建完，就有人上门儿拐弯抹角的打听来了。
“老二媳妇儿，在干啥呢？”来人是王里正家三儿媳妇，有个闺女名唤映月，不过这名在乡下太‘雅’了，平时村里人都喊她二丫。
王二丫家境不错，爷爷又是德高望重的里正，自然稍有些傲气，眼界也高，村里一般那些毛头小子是瞧不上的，先前儿倒是有意过方秀才，但被婉拒了。
后来听说，孙婆子又给她说了好几个，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还有个城里的做买卖的，她没一个能看上眼儿的，多是嫌人长的不好看。
王二丫她娘一进门脸上就堆满了笑，目光在院子里逡巡了一圈，“你家雇的那小哥儿呢？不在？”
连氏把她让进屋，道，“他跟老二上山去了，趁着还没下雪多打些猎物好过年。”
“啧，还会打猎。”王二丫她娘露出满意的表情，又凑近了些问，“我听说他是个落难少爷，是真是假？”
“确实是遭了难的可怜人，不过家境如何我倒没仔细问过。”连氏同情的摇了下头，“人心都是肉长的，怕问多了他难受。”
“唉——”王二丫她娘也跟着叹了口气，“我瞧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那模样儿气度一瞧就和咱这乡下娃儿不一样，他找过家里人没？”
“说是找了，家已经没了。”连氏道。
“哦。”王二丫她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用试探性的口吻道，“那你家雇这么个少爷，他干活儿能行么？”
“倒是个勤快人。”连氏开始没听出端倪，只当是聊天说闲话，便一五一十道，“这两天打猎，劈柴，喂猪，啥都干，手脚也利索，就是能吃，一顿吃四个大窝窝咧。”说着，她比划了下，眼角温和的弯起，就像在说自家孩子一样。
“能吃好，能吃是福。”王二丫她娘一听也乐呵的直拍大腿，“大小伙子嘛，吃的多身子骨儿强，才有力气干活儿！”
古时候判断一个人身体好不好相当简单粗暴，就是看能不能吃，话本里习武的大侠身强体壮，动不动就是二斤肉配烧酒，若是一顿吃不下半碗饭的，那八成是个病秧子。
以丈母娘挑女婿的眼光来看，能吃也是条重要标准。
连氏也笑，“可不么，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也得亏她家如今宽裕了，不然还真不是多个人添双筷子的事儿。
王二丫她娘听的是越发喜欢，终于按捺不住了，喜上眉梢的问，“那他生辰八字你知不知道？”
“生辰八字？”连氏愣了下，随即明白，除了配姻缘，还有啥用的着生辰八字的？
王二丫她娘露出姨母笑，和她眼神儿一对，便心意不言明的点了下头。
连氏：“这……”
“哎呦，不瞒你说哟，嚯嚯嚯嚯——”王二丫她娘似乎有些难为情，一开口就掩着嘴嚯嚯嚯的自顾先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家二丫，瞧上他啦，这丫头……孙婆子给说了那么些都不愿意，一眼就相中他了，我这不是就来打听打听……”
“……”连氏也不知说啥好。
“他要真是爹娘都没了，招个上门儿女婿也不错。”王二丫她娘美滋滋的，“模样儿齐整，又勤快肯干，就当是多了个儿子呗，好事儿好事儿。”
“……”
“那他生辰八字你给我打听打听？”
“那、我得等他回来，问问他的是咋想的。”连氏犹豫了下，道,“咱又不是他爹娘，没法替他做这个主。”
“成！”王二丫她娘眉开眼笑，亲昵的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嘱咐道，“你就跟他说，到了我家，那就是我亲儿子，绝对不给他委屈受。”
王二丫她娘来探口风的事儿，云雀是在吃午饭时听云雁提起的，当时一口饭卡在嗓子里，半晌才咽下去，“王二丫相中十一了？”
云雁点点头。
连氏道，“二丫那丫头眼界儿高，孙婆子给说了那么多都瞧不上，偏偏见了十一两面儿就相中了，也是有眼缘儿。”
“长得好看的谁看都有眼缘儿。”云雀不客气道。
“等他回来我问问他。”连氏道，“王家是个好人家，他要愿意也算有个归宿，总比一人无亲无故的要强。”
“那他要愿意，王家是不是得给咱下聘礼？”云雀拿筷子戳着盘里的菜，有点儿心不在焉。
连氏噗嗤笑出声，“你咋掉钱眼儿里了呢？咱又不是他爹娘家人，凭啥要聘礼？”
云雀：“可他是咱家雇来的长工啊，他的事儿不该咱做主？”
“咱就是给他间屋住，给他口吃喝，雇他来干活儿的，又不是卖身给咱家。”连氏哭笑不得的跟她家财迷闺女讲道理。
“吃咱的，喝咱的，住咱的，跟卖身也差不多了。”云雀压根儿没听进去，心想他小命都是我捡回来的，凭啥不听我的？
“你这丫头，咋不讲理了呢？”连氏无奈，往她碗里夹了筷子菜，嘱咐道，“等他回来，你可不能这么说话欺负人。”
云雀腮帮子鼓了鼓，低头扒饭。
小五伸长脚，在桌下轻轻的踢了她一下，她抬起眼，那熊孩子竟咧嘴意味不明的冲她笑了一下。
下晌。
上山打猎的俩人回来，收获颇丰。
连氏把十一喊进屋里，想婉转又不知该怎么婉转道，“那个，婶子问你个事儿哈，你之前在家……订过亲事没？”
十一被问的愣了一下，余光悄咪咪的瞥向云雀。
云雀眼观鼻，鼻观心，慢悠悠的翻了一页书，露出世外高人般超脱的表情。
“没有吧……”十一眼神儿飘忽了下，暗搓搓的想八成是自个儿这些天任劳任怨，讨得了连氏欢心，所以要把闺女许给他？？？
“没有吧？”连氏也一怔，“那是订了？又悔了？”这种事她也能理解，毕竟落了难，家中不复以往光景，姑娘家悔婚也是人之常情。
“没订过。”他眉心皱了下。
连氏留意着他的神色，以为他又想起了伤心事，忙温和的一笑，拉着他坐下，道，“既然没订过那就好说。”
十一表情淡定，又装作不经意的看了眼云雀。
低着头。
垂着眼。
不说话。
一定是害羞了。
害羞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那我就有话直说了！”连氏从没干过说媒拉线的活儿，颇有些难为情的开口道，“你王家婶子相中你了，想让你去她家当女婿！”
！！？
十一正想点头，硬生生的僵住了，眼角一丝浅浅的笑意还没来及收住，“啊？”
“就是王里正他家。”连氏想他初来乍到，跟村里也不熟，便细说道，“王里正家老三的闺女，大名叫王映月，爹娘都是老实人，你要是愿意，就先合个生辰八字……”
“……”十一还没从巨大的心理落差中回过神儿来。
王映月是谁？
不认识。
没见过。
“这是个大事儿，是该好好想想。”连氏以为他在斟酌，便起身道，“你先慢慢想，不急，婶子先做饭去。”
“……”十一茫然。
怎么和预料的一点都不一样？？？
连氏拍拍他的肩膀，笑吟吟的推门儿出去，正巧云立德裹着一身寒气进屋，问道，“今儿有啥好事儿了，这么高兴。”
十一挠挠头。
“王二丫瞧上他了。”云雀眼皮儿也不抬，直白粗暴道。
一般情况下，大姑娘要是相中谁，是不直接说的，通常都比较委婉的说是姑娘家爹娘瞧上了，想要认作女婿，这样就算亲事不成，姑娘也好有个台阶下。
“王里正家啊。”云立德这糙汉子显然对说媒这种事没太大热情，“王里正一家子都是踏实人，你是咋想的？”
他坐下，倒了杯水，看向十一。
十一露出弱小无助又可怜的神情，“我不去，我都不认识那个王映月。”
“你认识。”云雀在他背后幽幽淡道，“就是王二丫，建猪圈的时候来过好几回，还跟你说过话的，你忘了？”
十一无辜，“……忘了，完全不记得，想不起，不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