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饭的时候,十一向连氏表明了自己的意思,不愿入赘王家。
这倒也在连氏意料之中。
别说十一这样打眼儿一看就带三分傲气的,只要是稍有些出息的,哪怕日子过的清苦些,也不愿去给人做上门女婿。
连氏没再多劝,只道,“快吃饭吧,明儿我跟你王婶子说一声便是。”
十一点点头,有意无意的看了眼坐在斜对面的云雀。
今晚擀的面条,每人碗里还有个鸡蛋,云雀正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咬着,圆圆的脸在油灯下格外粉嫩好看。
十一腿长,伸过去在她脚尖儿上踩了下,又迅速缩回。
云雀不动声色,慢吞吞的把荷包蛋吃完,然后放下筷子,瞅准时机,猛的朝对面一脚过去,只听“咣当——”一声响。
“哎呦,咋了?”连氏吓了一跳,“咋好好的吃着饭还能摔了?”
小短腿用力过猛,没踹到对面儿那货,自个儿先把椅子坐歪了,一屁股墩儿结结实实的掉到地上,惊呆了一桌人。
“咋回事儿啊?”挨着她的云雁赶紧伸手扶她,再看看椅子,并没有坏。
“……”云雀揉着发麻的尾骨,含怒瞪了眼十一,正对上他想笑又要强忍,活活憋的扭曲的表情。
“吃个饭还不老实,摔坏没?”连氏无奈。
“没事。”云雀坐下,硬撑住一副淡定自若,“椅子歪了下,没事。”然后若无其事的卷起一筷子面条继续吃。
十一吃着吃着,忽然好像觉醒了小野兽一般的直觉,感觉一股杀气正在酝酿,他瞧瞧瞄了眼云雀的神色,觉得自己大概可能玩儿脱了,于是饭后干活儿干的格外殷勤。
刷了碗筷,收拾了打回的猎物,又劈了柴,磨了刀,最后实在没活儿干了,把院子里的两口大水缸也挑满了。
“这孩子是真懂事儿又勤快,也吃得苦。”连氏把窗户支开一条缝,看他忙来忙去的身影,露出了慈母般温和的神色。
“是,我瞧着他不像大户人家的少爷,那些公子哥儿都金贵的很,哪有这把子干活儿的力气。”云立德道,“你是没瞧见,前日建猪圈,他一人就把顶梁给扛起来了,那劲儿大的,跟牛似的。”
“那也不能真把人当牛使唤,这孩子肯到咱家,不就是求个遮风挡雨的地儿,求口热饭热汤么。”连氏道。
“我不是那意思。”云立德憨厚的笑笑,“我是说,这孩子踏实肯干,他既然不肯入赘王家,那咱便把他当成自家人,过两年给他张罗张罗,娶房媳妇儿。”
连氏一听乐了,“这是个正事儿,这孩子先前儿还说不要工钱,干活儿不要工钱哪行,我都给他攒着,到时若不够,咱再给添两个。”
云立德点点头,“你打算着。”
“那明儿我咋跟王家媳妇儿说啊?”连氏向来不善拒绝人,此时又犯了难。
“该咋说咋说,强扭的瓜不甜,牛不喝水也不能强按头。”
此时,已经把家中大缸木桶全挑满水的十一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连氏从屋里出来,喊道,“别干了,天儿冷,早些歇着吧。”
“婶子,我烧锅热水,给您和叔泡泡脚。”作为长工,他在努力的让自己表现的物超所值,将来的岳父岳母,必须要伺候的舒舒服服。
“这孩子……”连氏顿时有种感动的热泪盈眶的感觉,同时又有些心酸,回头对云立德道,“你明儿跟他说,只要本本分分的,咱就不会撵他走,不用这样……”
云雀趴在暖和的被窝里,翻了一页书,听见院子里的说话声,嘀咕了句,“马屁精。”
“我咋瞧着你跟十一不太对付?”云雁一边眯着眼穿针,一边问,“他是哪惹着你了?”
“没有。”
“那是为啥?”云雁慢悠悠道,“人长的齐整,干活儿也勤快,你咋就瞧着他不顺眼儿了?”
“我为啥非得瞧他顺眼儿。”云雀把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感受着身下烧的暖烘烘的炕和被热度烘的分外蓬松的褥子,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明天别喊我,我要睡到自然醒。”
“你没见王二丫,还有秋菊、冬梅、彩荞、金凤她们这几个这些天一天能打从咱家门口过四五回?”云雁还在继续这个话题。
“那咱还能收钱咋地?”云雀闭着眼道。
云雁咯咯笑出声,“你咋净想好事儿,我估摸着呀,肯定还得有别家的来探口风,咱娘是别想闲着了。”
“肤浅……”云雀翻了身,心想这些大姑娘们真是肤浅的很,咋能光看长相呢?不是都说小白脸儿坏心眼儿吗?这话到了那货身上咋就不好使了呢?
“你说啥?”云雁没听清。
“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光瞧着长的好看有啥用。”云雀道。
“前些天建猪圈你老不在,是没瞧见,他干活儿可卖力了,一个人能顶仨,好几个婶子都夸呐。”云雁道,“王二丫她娘也来看了好几回。”
“……”
“雀儿?”
炕上传来均匀轻缓的呼吸声,云雀舒服的睡着了。
云雁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熄了屋里的灯。
次日。
云雀照例赖床,哼哼唧唧的在被窝里拱啊拱,就是不想起来,**多舒服啊,好想冬眠啊,一觉睡到明年春暖花开。
迷迷糊糊的,听见云雁的声音,“雀儿说了,别喊她,她要睡到日上三竿……”
“那哪儿行,一天两天,不能天天都不吃饭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氏嚷嚷着,已经把她那屋的门推开了,“雀儿,快起来,吃了再睡。”
“……”云雀不想动。
“快起来,饭都好了。”连氏三两步走到床前,伸手拽了拽被子,又捏捏她的脸,冰凉还沾着水的指尖儿让云雀瞬间一个激灵。
“娘——”她极不情愿的露出脑袋,“我再躺会儿,饭你给我留着,等会儿去吃。”
“过会儿就凉了,吃热乎的多好,快起来,咋一入冬就跟长在**了似的……”连氏不由分说的掀开被窝把她往外薅,“衣裳都放那了,快穿,别着凉。”
这么一抖落,热气散了个七七八八,多么熟悉的‘周末早晨你妈喊你吃早饭’,云雀叽叽咕咕的,一边怨念‘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娘’一边飞快的穿好了棉衣。
“越不动越冷的慌。”连氏这才满意的扭身出门,“吃完饭跟着小翠儿七斤他们去捡捡柴禾。”
“不是说吃完再睡么?”
“吃完就睡那不成猪了,出去跑跑就不冷了。”
“……”
吃完饭云立德和十一正准备上山,吴大旺就来了,说是他爹也准备把猪圈重新翻建一遍,两人二话不说,放下弓弩便去帮忙。
“大旺,跟你娘说声,婶子换身衣裳就过去。”连氏从厨房探出头道。
他们前脚刚走没多大会儿,王二丫她娘又来了,云雀正准备出门儿捡柴,碰见她笑盈盈的推开栅栏门,喊了声,“老二媳妇儿?”
“我娘在屋里换衣裳。”云雀停住脚步,站在屋外,看着她眨巴眨巴眼。
王二丫她娘长的端庄秀丽,年轻时也是邻村的一枝花,嫁进王家后,日子过的舒心,儿女都生下三个了,仍是细皮嫩面的,可惜,闺女随了爹,膀宽腰壮,一张方脸浓眉阔目厚唇,若是个男儿倒也大气,可放在女娃儿脸上就显得过分粗犷了,可偏偏,这女娃儿还是个十足的颜控,而且眼光不俗,先相中了方子蕴,又看上了十一。
“吴大哥家修猪圈,我换身儿旧衣裳去帮着打打下手。”连氏一边儿整理着前襟一边儿从屋里出来,“老二他们先过去了。”
“你先别慌啊。”王二丫的娘拽住她,笑了笑,“昨儿那事儿,你问了不?他啥意思?”
“……”连氏向来不太会拒绝人,要说的话都写在脸上,她斟酌了下,道,“嫂子,我就有话直说了,那孩子他有心气儿,不愿入赘。”
“不愿意?”王二丫她娘倒也没太大意外,又问,“那你跟他说没,若是倒了我家,肯定不会给他气受,把他当自家儿子对待。”
连氏:“说了,都说了。”
“这毕竟是个大事儿,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通透的。”王二丫她娘依旧不死心,“要不,你再多跟他说两句,我这边儿再等等?”
“嫂子。”连氏有些为难道,“咱毕竟也不是人家爹娘,这事儿做不得主,还是得他自个儿愿意,总是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你说是不?”
王二丫她娘是个讲理的人,闻言叹了口气,“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她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说了也不怕你笑话,我家二丫过了年都十六啦,再留都要留成老姑娘了,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可咋办,我跟她爹还有她奶都要急死了……”
“……”
王二丫她娘上前拉住连氏的手,咬了咬牙道,“要不你就再跟他说说,就说到我家不算入赘,将来生了娃儿还跟他姓儿,我给他另起个新院儿让他俩单过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