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大冬天的，改夏天穿的衣裳干啥？”连氏侧坐在床边，眯着眼对着灯光穿针引线。
“这身好像以前月儿穿过。”云雁把那身水绿色的衣裙在**摊开，手比着量了下袖长肩宽和腰身，用一截炭笔做下记号。
“长出来的别裁，往里收收，这衣裳料子好，还能再穿两三年不成问题。”连氏道，“不管咋说，老三媳妇儿可算是长点儿心了。”
云雀撑着脑袋，打了个呵欠，“我困了，回屋睡觉去了。”
云雁撩了下鬓边的碎发，“你先去睡吧，我帮娘把这件衣裳改完。”
云雀从大屋出来，见十一刚给炕添完柴，正端了盆热往门房走，便叫住了他，忽然问起那天在破庙山坡上的事儿来。
“那神棍又卖书给你了？”她双手背后歪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揶揄。
说到‘卖书’，十一顿时尴尬的浑身不自在，连连摇头矢口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真的？”
“真的！我没钱买书！”
“这么说你是想买，但是没钱？”
“不是，我不想，你冤枉我。”
云雀挑起眼梢，似笑非笑看了眼恨不得把‘正人君子’四个字儿写在脸上的十一，“那你那天在半山坡上跟那神棍说的是啥？”
“那天？”十一似乎回想了下，“哦，他说我是什么紫气东来贵人面相，说的云里雾里神神叨叨的，我也没听太明白。”
“就这些？”云雀将信将疑。
十一老老实实的点点头。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越是这么表现的这么‘老实’‘无辜’云雀越是不信，心里有种不大确定的感觉，这货有事儿瞒着她。
难道真是背着她偷偷看小黄书？？？
想想这也没啥，她上辈子生活的网络时代人人都是老司机，啥大场面没见过，这么一想，反倒觉得十一偷偷摸摸的显得十分‘清纯’。
……
云雁出门的日子定下后，连氏就整天都在忙，零零碎碎的一会儿觉得缺了这个，一会儿又觉得少了那个，恨不得将针头线脑都给备齐整。
转眼到了正月底，天儿渐渐的开始转暖。
这天晌午，连氏正洗了手要和面，就见何玉急急的跑进院子喊，“雀儿，你三婶儿把香儿给卖了！”
“啥？”云雀窗子里探出头。
“你三婶儿把云香儿卖了，人家都来领人啦！正往村口走来呐！”何玉回手一指，远远的，见两个成年男子正拉扯着干巴瘦的小丫头，周围跟了一圈人在指指点点。
“咋回事儿？”连氏从厨房出来，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大声冲院后的猪圈喊道，“老二，赶紧的，老三媳妇儿把香儿卖了！”
“卖了？卖给谁了？”云立德手里还拿着喂猪的瓢。
“不知道，先去把人拦下……”连氏快步往村口小跑去，云雀云雁和十一全都跟了上去。
离老远，就听见云香儿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那俩男子不耐烦的催促，其中一个矮壮的粗暴一扯，云香儿脚尖儿离地，被带出好几步后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嚎个啥？晦气丫头，能进冯家是你的福气，再嚎把你嘴堵上！”
另一个年长些，文人模样的男子不满的瞧了眼跟在一旁的孙婆子，孙婆子忙陪着笑道，“冯管家您勿怪，这丫头胆子小，没见过世面，**两日便好了。”
说罢，伸手狠狠在云香儿手臂上掐了下，咬牙低声吓唬她，“再哭就把你卖进花楼去！”
云香儿打了个激灵，忍也没忍住，被她一吓反倒哭的更大声了，一个劲儿的想往后挣，在那矮壮男人手中就像只可怜的小鸡崽儿。
“香儿丫头！”连氏喊了一声。
接着，云立德粗壮的手臂一抬，把她和云雀云雁都给挡在了身后，眼中带光的盯着那两个男子，粗声问道，“你们是啥人？”
“多管闲事儿。”被孙婆子称作管家的男子挑眉打量了他一眼，“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我是这丫头的二叔。”云立德道。
“二叔？”矮壮男子一咧嘴，嗤笑道，“这丫头卖到我家了，钱人两清，你就是她亲爹也管不着，别挡道儿，赶紧让开！”
孙婆子见状，也赶紧上前去拉云立德，口中劝道，“她二叔，你拦着也没用，卖身契上都按了手印啦，就是闹到衙门去，你也不占理儿啊！”
云雀从她爹身后朝云香儿望去，离的近了才看清楚，云香儿穿着前些天才改好的那件水绿色襦裙，脸上抹了厚厚一层脂粉，被眼泪糊的斑驳，艳红的嘴唇显得格外怪异，也不是冻的还是吓的，整个人抖的像在筛糠。
“可是香儿还小啊……”连氏不忍的对孙婆子道，“卖身契按了手印，还能不能赎回来？我去跟她娘好好说说，不卖她了成不成？”
“她娘拿了冯家十两银子，这丫头就是冯家人了，冯家不点头，你就是有一百两也没用。”孙婆子一笑，拍了拍连氏的手，“她娘都没舍不得，你个当婶子的管这闲事儿干啥？”
“这丫头从小是我瞧着长大的，我求求你，跟他们好好说说，这、这连村口还没出呢……”连氏急的眼眶发红，又不忍去看云香儿。
“你这是何必呐。”孙婆子道，“也不瞧瞧她家那日子都过成啥样了，她在家也是受罪，还不如到冯家去，再不济也有口饱饭吃。”
“……”连氏无言。
“别净在这儿耽搁事儿！再不让道儿我不客气了！”那矮壮男子一把拎起云香儿，粗声粗气的吼，“我冯家的人，看谁敢抢！”
云立德粗眉一皱，拳头一握，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哎呦——”孙婆子忙按住他的胳膊，给连氏使眼色，“她二叔啊，你可别胡来，这丫头她娘拿了钱，她就是冯家人了，你在这儿拦着便是抢人，不占理，不占理啊！”
连氏一边拉着云立德的手臂，一边问，“就没别的法子了么……？”
“快让个道儿吧。”孙婆子推着二人道，“要怨也怨不得冯家，人家可是实打实花了银子的。”说着，冲那管家摆了摆手。
管家一抖袖子，那矮壮男子哼了声，拎着云香大摇大摆的走过去，一直到出了村口儿，还能听见她的哭声。
连氏眼睁睁瞧着云香儿被带走，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面露不忍又无能为力。
云立德气恼的重叹一声。
不少一路跟来看热闹的人纷纷议论，“老三媳妇儿心真是狠呐，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咋就把亲闺女给卖了呢？”
“那丫头傻了，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好，怕是再留两年砸在手里吧。”
“傻了还会哭闹？我瞧着不像……”
“老三那无赖跑了，他媳妇儿也不是个过日子的，丫头上别家未必是坏事儿。”
“冯家是哪个冯家啊？咋没听说过？”
“那谁知道，看那汉子也不是个善茬……”
村口风大，呼呼的刮透人身上的棉衣，不一会儿瞧热闹的就都个个揣着手散去了，云雁挽住连氏的手，“娘，咱也回家吧。”
连氏糟心的饭都没做，在屋里生闷气，云雀心里也不大好受，虽然云香儿从小跟她没多亲，可陌生人有时都会同情，就更别说一个院里长起来的了。
“不行，我得去问问她，为啥要把香儿卖了，那可是她亲闺女！”连氏突然站起来。
“人都让带走了，问还有啥用，再说，那陈氏啥时候讲过理。”云立德道。
云雁端着刚出锅的手擀面进来，“爹、娘，先吃饭吧，我已经让十一给爷奶送过去了。”
连氏叹息，“也不知道那冯家到底是个啥样的家。”
“吃吧。”云立德把碗端到她面前，“你要实在担心，明儿我去找孙婆子打听打听，要真是个好人家，也是那丫头的福气了。”
连氏拨着碗里的面，没再说话，可心里头明白，看那二人张扬跋扈拉扯怒骂云香儿的样子，又能是啥好人家？
不一会儿，十一回来了。
“瞧见香儿她娘了吗？”连氏忙问。
“没见。”十一道。
“没见？”
“嗯，进门儿就听见老太太在骂，我听那意思，好像是说三婶子拿着银子不知上哪去了。”
连氏微微一怔，“那三郎呢？”
“也没见。”十一道，“可能跟她娘在一块儿吧。”
陈氏就这么消失了两天，第三天回村儿时，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正好被在院里晾衣裳的连氏看见，连氏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大声喊，“老三媳妇儿！”
陈氏朝她望了眼，扭头便走。
“老三媳妇儿！”连氏追上去，“你站那，你咋能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你知道那冯家是啥人不？十两银子你就把香儿卖了！”
“十两银子，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陈氏跟没事儿人似的，哼了声道，“你家有钱，不把十两银子放眼里，我和三郎娘俩可是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快要饿死了！不给香儿找个家，让我去带着她一块儿要饭去呐？你要真有好心，咋不让我到你家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