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氏说陈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陈氏觉得十分冤枉,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闺女是她生的,她咋就不能做主了?
再退一步,她是给香儿找了个富裕人家,有吃有喝的,咋不好?总比跟着她娘俩一块儿饿死强。
“老三媳妇儿,你知道那姓冯的是啥人家不?”连氏拽着她问。
陈氏不耐烦的推了她一把,没心没肺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又不是你家闺女,你瞎操的哪门子心。”
“冯家在邻县干的是欺男霸女的勾当!”连氏道,“这样的人家,咋能好好待香儿!”
这两天云立德打听到,原来冯姓是相邻安乐县的大姓望族,连县令见了冯老太爷都得礼敬三分,不过云香儿去的不是冯氏嫡系,而是远房一个旁支,家主叫冯德贵。
这冯德贵专门负责帮冯家收租子,收高利贷等跑腿儿的活,手下养了一群打手,横行霸道,年前还逼死了个还不上债的汉子儿,占了人家的地,还强霸了人家的媳妇儿和刚满十二的闺女。
据说这祸害有一大令人不齿的嗜好,专喜欢年龄小的女孩儿,家中养着好几个未及笄的姑娘供他玩乐,等这些姑娘长到十七八,他便没了兴趣,转手便卖到花楼里去。
总之,到安乐县一打听,提起冯德贵百姓无不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这禽兽祸害扒皮抽骨放在火上烤,可又迫于他的**威敢怒不敢言。
陈氏对连氏的质问不仅无动于衷,还很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咕哝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现在装起好心来了,还不是你们两口作的孽,不给吃、不给喝,才把我们孤儿寡母逼成这样的!”
连氏:“……”
“你要真心疼你这侄女儿,就拿钱去冯家把她赎回来啊,好听话谁不会说,真金白银拿出来,那才是实打实的。”陈氏哼了声,扬长而去。
连氏被她气的胸口直发闷,回到家好半晌,那一口气儿才呼出来。
晌午吃饭的时候,她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抱着一丝希望问,“香儿还能不能赎回来?”
云立德摇摇头,“冯家要五百两。”
“五百两?这不是狮子大开口么?!”连氏音调都变了,“老三媳妇儿才拿了他家十两,坐地起价都没这样儿的!”
“姓冯的这是在故意羞辱刁难人。”云立德道。
“那真就没别的法子了?”
“老三媳妇儿手印都按了,他家要不愿意,告到县衙也没用。”云立德叹了口气,“香儿这丫头啊,摊上这么娘也是命苦。”
云香儿一进冯家,便没了音信儿,谁也不知她过成了啥样,遭了多大的罪。
倒是陈氏,可过了几天潇洒日子,先是把三郎硬塞给了二郎,然后拿着卖闺女的钱在城里把大肉包子、糖酥饼、点心、馄饨、隆庆楼的烧鸡吃了个遍,若不是银子不敢花太快,她恨不得甩开腮帮子,一人吃一桌大席。
在城里浪了两天,要不是实在没地儿住,又觉得出钱住店太亏的慌,她真真儿不愿回家,更不愿伺候朱氏和瘫在**的老头子。
陈氏刚回家,当天下午就老云家就闹的鸡飞狗跳,云立德和连氏正商量着给马上要出门子的闺女打个啥样式儿的梳妆台,就见王二丫她娘匆匆跑来,在院子外头喊,“老二,老二媳妇儿,快去看看吧,你家老太太拿着把菜刀,又骂又撵的,嚷嚷着要杀了老三媳妇儿!”
连氏一惊,“咋回事儿?”
“不知道咧,我和大牛他娘打从门口过,就听见院里又哭又嚎的,大牛他娘正在那边儿拦着呐,你俩快去看看吧,别真出了啥事儿。”
云立德和连氏放下手里的活儿就往云家老院奔,着急忙慌的赶到时,院门口已经围了好些个看热闹的,朱氏中气十足的骂声从人群中传出。
“你个天打雷劈的丧门星!你给我滚!从老云家滚出去!死外面别回来了!”
“让大伙儿来评评理,凭啥让我把银子都给你,香儿是我生的,我是她娘,她的聘礼本来就该我拿着。”和朱氏的气势汹汹相比,陈氏显然弱了一大截。
“聘礼,亏她能说的出口。”有个围观的邻家大娘呸了口,“分明就是卖闺女的钱!”
“听说那姓冯的不是啥正经人家,把亲闺女往狼窝里送,争昧良心钱争的你死我活,没眼看!”
“啧啧,老云叔这一不行,云家真是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本来陈氏卖闺女这事儿就被很多人瞧不顺眼了,今儿又闹这么一出,村里人更是指指点点,云立德和连氏分开人群,快步走进院子里。
只见朱氏手里提着菜刀,被两个妇人拦着,咬牙切齿的瞪着陈氏咒骂,陈氏责坐在地上,嘴角还沾着糕点渣,嚷嚷着让众人评理。
婆媳两人为了争卖云香儿得来的那点儿银子不惜当着乡里乡亲撕破脸皮,哭的哭骂的骂,让云立德觉得十分没脸,他走到朱氏面前,沉声道,“娘,别闹了,有啥话进屋说。”说着,伸手欲扶。
“你来干啥?你个丧良心的,你不巴不得我死么?!”朱氏一见他来,更是不得了,疯了一样扬起手就往云立德身上砍去。
云立德本能的后退,菜刀刀刃贴着他脖子上的皮肤划过,瞬间一凉又一热,血涌了出来,顺着侧颈浸到衣领里,旁边的妇人发出一声惊叫。
“……”朱氏登时傻了,啪一下把手里的刀扔的老远。
“娘……”云立德摸摸脖子,低头看着自己一手的血,微微有些茫然,他并有感觉到多疼,可声音却忍住的发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啊——杀人啦!”拉架的妇人回过神儿,惊恐尖叫起来。
连氏正试图先把陈氏从地上拉起来,闻声一回头,看见云立德脖子上手上都是血,愣愣的站在那,顿时懵了,哭喊着扑了过去。
“老二!老二你咋了!?”她脸色煞白,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按云立德的伤口,手抖的不行,腿也软的快要站不稳,周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杀人啦——这老婆子杀人啦!”
“老二!报官!赶紧报官去!”
“老二媳妇儿,老二媳妇儿厥过去啦!”
朱氏这一刀下去见血,院里院外霎时炸了锅,陈氏不哭也不嚎了,觉得自个儿脖子一阵凉飕飕的,罪魁祸首惶恐的往后退了两步,俩眼一翻,顺着背后的树也厥过去了。
云雁和云雀没去掺和这糟心事儿,姐妹俩正在屋里一个绣花儿一个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狗叫,有人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儿大喊,“不得了啦!雀儿!你爹让你奶一刀砍脖子啦!你快去看看吧!”
云雁手一抖,绣了一半的荷包掉在地上,她匆忙开门跑出去,“你说啥?”
“雁儿姐,云二叔让你奶砍死啦!”来报信儿的是大牛,半大小子莽莽撞撞,有时候也爱跟着何玉七斤他们一块儿在山坡上瞎练瞎比划。
“爹——!爹——!”云雁一听瞬间泪崩,朝着云家老远那边跑去。
云雀心里猛然‘咯噔’一下,从**下来连鞋都没穿好,也跟着跑去,一边跑一边眼前全是云立德憨笑的脸,耳边的风呼呼的,她的心脏‘扑通扑通’。
云家院里挤满了人。
“爹——爹——”云雁哭着冲进门,云雀紧随其后。
“我爹呢?!”
“我爹到底咋了?”
“爹——”
“在这儿,在堂屋,你爹没事儿,没事儿。”王二丫她娘站在屋檐喊道。
得亏陈氏懒,一把菜刀从分家之后就再没人磨过,刀刃钝了,这一刀砍下去,才没砍到颈脉,刀口虽长,但没太深,冷不丁见血,把大伙儿吓到了。
“爹、爹……”见云立德没事儿,云雁呜呜的哭起来。
“爹——”云雀上前,拽了下他的袖子。
“这丫头,哭啥,快别哭了,爹没事儿。”云立德粗糙的大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云雀这才发觉自己脸凉凉的,都是眼泪。
“你是要把我吓死哟……”连氏红着眼圈儿坐在一旁,到现在脸还是煞白,腿也软的站不起来。
云立德伤口的血还没止住,用个不知是谁的帕子按住,不一会儿殷红的透了出来,云雁赶紧从又掏出个新的递了过上去,轻轻的帮他压住。
“这样不行,使点劲儿。”云雀回头,狠瞪了眼‘谎报军情’的大牛,“请郎中了不?”
云立德头朝一边偏着,“我这不碍事儿,一会儿就能好……”也确实算不上多严重的伤,只不过方才他太过震惊了,以至于半晌才明白发生了啥。
朱氏,他的亲娘,挥着菜刀毫不犹豫的朝他脖子砍下,要不是他躲的快,没准就当场毙命了,想起她一瞬间那凶狠仇恨的眼神,云立德就不禁浑身发凉。
他到现在还有些茫然,要不是脖子上口火辣辣的疼,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也完全想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啥,老太太会恨到对他挥刀。
那可是他亲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