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是条有灵性的狗子,云雀教了它几次后,它已经基本能分的清敌我了,对走动多的,比如刘寡妇,吴屠户两口子,何玉他娘,王家媳妇儿都很友善,见人上门儿还知道摇摇尾巴,对不常走动的,若面相和善之人,便只机警的竖起耳朵,若是面相较为的凶悍,手中还拿着东西的,就会呲起牙守在院门口,喉咙中发出呜呜的警告示威声。能让大黄如此大吠,怕是只有一人。
果然,紧接着外头又传来陈氏的骂声,“叫啥叫,长毛畜生,早晚把你剁了吃肉!”
“呜——汪汪汪!”
“老二,二嫂——”陈氏高声喊道,“我这都等一晚上了,咋还没把吃喝送来,家里都断粮啦!大过年的,你俩忍心瞧着爹娘连口肉汤都喝不上?”
“老三媳妇儿咋又来了?”连氏起身,支开窗子往外瞧了一眼,“咱不是年前儿刚送完那么些粮食肉菜么?这才几天就吃完了?”
“你没看她那腰又粗了两圈儿么?”云雀撇撇嘴,“要照她那三天一头猪的吃法,咱家可养不起,再说,我爹给爷奶养老是孝顺,养她算咋回事儿?”
陈氏见屋里没人应声,嗓门又高了几分,“老二啊,你们一家子吃香的喝辣的,不能不管咱爹娘啊,家里都揭不开锅啦——”
云立德站起来,“我去跟她说。”
“还是我去吧。”连氏拉住他,“你当叔伯的去跟弟媳理论,不好看。”再说他个闷葫芦,碰上陈氏那张满嘴跑马的,只能吃闷亏。
云立德这回态度却很坚决,反手压住了连氏的腕子,“我去,你就在屋里,关着门别出去。”
“……”
“娘,爹是为你好。”云雀拦住欲言又止想跟出去的连氏,“你就在屋里呆着,我出去瞧瞧,放心,有大黄她不敢在咱家门口撒泼。”
见云立德从屋里出来,陈氏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咧着嘴恬不知耻的问,“老二,说好的吃喝,我可等一晚上了,咋还没送过来?”
没分家时,云立德就向来不爱与陈氏多言,此时更是无话可说,只绷着脸,沉声一板一眼道,“我何时答应要送吃喝过去?”
“你不送?你不送爹娘咋办?俩老的就指着你个当儿子的活呐,你这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不管呐?”陈氏理直气壮的质问。
“去年秋收的粮食够吃一年还有富余。”云立德道。
陈氏一听,叉着腰直翻白眼儿,“好你个老二,你家顿顿吃白面馒头,鸡鸭鱼肉,你就让爹娘吃那些杂粮谷子,萝卜白菜,还敢说孝顺?有好的不先仅着老的,你丧良心呐!”
云立德微微皱眉,“我家平日吃的也是这些。”
“呸,谁信呐!”陈氏啐了口,不依不饶,“你家现在发财啦,要田有田,要钱有钱,还养个白吃饭外人,凭啥不养爹娘!”
云立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你说的在理。”
陈氏闻言一愣,随即得意的一扬眉,“你要还认理儿,赶紧把吃喝的都送来,你家有的,爹娘那边儿样样儿不能少,别再让我说到脸上。”
“你回吧,明儿我就送过去。”云立德一张黑脸微沉,隐隐有些不悦。
“你可说话算数,明儿我要见不着东西,我就站村口嚷嚷,让咱村儿的都瞧瞧你是个啥样的大孝子!”陈氏昂着脖子,心中不禁嘲笑,就是有钱了,老二他也是怂包,随便一闹一嚷就服软了,怪不得家里那老婆子总爱变着法的拿捏他。
云立德送瘟神似的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云雀觑着他的表情,当时没插嘴,等陈氏走远了,才开口问道,“爹,你不会真要好吃好喝的供着她,由着她祸害咱家吧?”
云立德摇摇头,“外头冷,回屋说。”
一进屋,连氏忙问,“这就打发走啦?你跟她咋说的?”
“我明儿把吃喝送过去……”
“唉!”连氏愁容满面的叹了口气,“这要是孝顺爹娘的我肯定二话不说,可这老三媳妇儿整日游手好闲,吃喝还净挑好的,总不能也让咱养活吧……”
“你先别急,让我说完。”云立德道,“老三媳妇儿说咱不管爹娘,那就从明儿起,一天三顿,咱家吃啥就给爹娘端啥,他俩年岁大了,一顿也吃不了多少,顿顿按时送过去倒也省了心。”
连氏微微一愣,“那老三媳妇儿……”
“那边粮食足够,菜窖里也有过冬的菜。”云立德道,“她若肯干,有手有脚的总不至于饿死。”
次日。
陈氏得意的在屋里等着老二把好吃好喝的送上门儿来,想着炖个蹄髈解解馋就不自觉的咽口水,谁知左等右等,眼看该吃饭了,也没见人。
朱氏在上房里骂,“老三媳妇儿,你卧屋里趴窝呐!也不瞅瞅都啥时辰了,你要不想伺候就从老云家滚出去!那畜生跑了,你也跟他一道儿死外头吧!”
陈氏慢吞吞的从西屋出来,回道,“娘,要不你跟老二说说,咱跟他一块儿过吧,他家要啥有啥,还雇了个长工,咱去了啥都不用干。”
“你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败家玩意儿!”朱氏高声骂道,“你咋不说去上府城跟秀儿一块儿到张府当少奶奶呐?”
陈氏不知是真听不懂好赖话,还是跟那揣着明白装糊涂,嬉皮笑脸的接茬道,“那感情更好,啥时候给秀儿捎个信儿,那丫头日子过舒坦了,就把咱一家子都忘了。”
“呸!你那脸咋这么大!”朱氏哐当把门打开,叉腰站在门口,“再整天废话光说不干就休了你,你爱上哪上哪去,上天都没人拦着!”
陈氏讪讪的一撇嘴,小声叨咕,“休了我谁伺候你跟爹?”
朱氏抄起门跟儿的笤帚疙瘩就朝她砸去,“你那是伺候?除了张嘴吃你还会干啥?出了老云家门槛儿,你个懒货饿死都没人收尸!”
骂完,朱氏似乎突然想起了啥,颠儿着小脚快步朝厨房走去,进去一瞧,老二过年送来的一口袋白面,几条腊肉,四五只腊味儿鸡被吃了个精光,那只少说有四五十斤的猪后腿只剩下个骨头架子。
老太太顿时火冒三丈,瞥见砧板上的刀便顺手抄起,恶狠狠的朝陈氏扑去,“你个败家玩意儿!连头母猪都不如,吃吃吃,咋不噎死你——”
朱氏身子骨硬朗,撒起泼来横眉怒目气势汹汹,陈氏不敢招惹,捡起地上的笤帚疙瘩边躲边跑,“不就吃了点儿肉么,大过年的谁家不吃肉,再朝老二家要就是了。”
“你个废物点心!你还有脸吃!那东西就算放烂放臭也不给你吃!”朱氏一直瞧不上好吃懒做的陈氏,要不是家里没人伺候,早就把她撵滚蛋了。
陈氏也心里头也清楚,她要是让从云家撵出去,那别说吃饱了,连个遮风挡雨的处都没,所以尽管还是偷奸耍滑的德行改不了,却也不敢太逆着朱氏。
她一边往外躲,一边赔笑脸儿,“娘,娘你消消气,老二说了,今儿就把好吃好喝的都送来,我给你和爹蒸白面馒头、炖肉吃……”
话音未落,就倒退着撞上了来人。
云雀双手背后走在前头,身后跟着端了个簸箕的十一,簸箕用薄棉布盖着,腾腾的热气从棉布下冒出,消散在冬季的寒冷中。
陈氏一瞧见云雀乐了,甩着满身乱晃的肥肉往她身后躲,呲牙咧嘴道,“哟,可算把吃喝送来了,正愁没粮没菜下锅呐!”
“那婶子这回可省心了。”云雀回手推开她,朝十一扬扬下巴,“把饭菜端上房去吧。”
陈氏扭头,朝十一手上的簸箕瞧了眼,不满的一撇嘴,伸手就要去掀盖在上面的布,“你送的这是啥?咋才就这么点儿?打发要饭的呢?”
十一身子一侧,一挡,把她的伸老长的手挡开,朝上房走去,云雀嘴角微微一弯,道,“从今儿起,三婶儿就不用劳心费力的做爷奶的饭了,一天三顿,我家按时送过来。”
“……”陈氏还没回过味儿来。
云雀低低笑了声,又道,“省得三婶儿再说我爹不孝顺,不供养爷奶,往后我家吃啥,爷奶就吃啥。”
“你家送过来……?”
“嗯。”云雀眉尖儿微扬,点了下头。
“那我咋办?”陈氏懵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讹上老二一家子,从此吃喝不愁,却把自个儿给坑了,往后怕是啥都捞不着了。
云雀眼角含着讥诮瞧了她一眼,“你咋办关我啥事儿?我家孝顺爷奶还要连你一块儿孝顺不成?”
“……”陈氏被顶的哑口无言。
十一把饭菜放进上房就出来了,云雀话不多说,转身朝门外走,朱氏一直认定云立德不顺着自个儿都是因为这死丫头和连氏在背后作梗,见她便觉得心塞,不骂几句不解气儿,于是吊着嗓子嚎道,“小畜生和她娘一样……”
没等她一口气儿出完,云雀便打断呛声,“饭菜送到了,你爱吃不吃,不吃便倒了喂狗,该尽的孝我爹娘也尽了,你爱领不领,不领便当成驴肝肺也无所谓,要骂就大声的骂,看看到底是哪个无恶不作,哪个被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