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儿子，那壮妇又瞧了眼连氏，依旧是虎着脸道，“瞅你也是个通情达理，可是挣死人钱，我怕这俩小兔崽子折寿，你还是赶紧去给你姑子收尸吧。”说完，一手拎着个儿子，气哼哼的大步走了。
连氏手还伸着，愣了愣没说出话来。
不多会儿，就见四个佩刀的衙差在当地村民带领下沿着小路上来了，围观的众人纷纷自觉退后，一边张望，一边窃窃私语的猜测。
一个年纪稍长，蓄着两撇胡子的衙差瞧着云立德眼熟，上来询问几句后，拱手行了个礼，又差使另外三个人上前检查尸体。
“人是啥时候丢的？”
“算上今日，是第七日了。”
“为啥走的，走之前有没有跟啥人发生过争执？”
“没有。”云立德顿了下，把云秀儿的大概情况一五一十的说给了衙差，等他差不多说完，那边查看尸体的也起身了，摇了摇头道，“身上的伤都是被水里的石头砂砾磕碰的，没有能要命的。”
依照官差的说法，尸体上没有发现致命伤，便判定为不慎落水或者是自杀，在没有其它证据之前，官府不予处理，尸体由家属认回。
这边，已经有跟来的人回白溪村张罗，衙差们还没走，就有几个平日和云立德交好的汉子自发的推着板车来拉人了，云秀儿被蒙上白布，推回了村里。
因为尸体已经肿胀腐不堪，摆在院里都恶臭冲天，已然无法再按照习俗停尸，且尸状实在可怖，连朱氏这个亲娘只瞧了一眼，便厥了过去，更别说旁人了。
云立德赶着骡车，去城里棺材铺子直接拉回口现成的棺材，当天晚上，就让人入土为安了。
朱氏醒来后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好几次都直翻白眼儿，本来，按乡下的说法，这种年纪轻轻，无儿无女就没了的叫做福薄之人，身后事不该大操大办，怕死后的变成鬼了也无福消受，影响转世投胎。
可村里又有人说，云秀儿这怀着身孕，腹中的胎儿没见过天儿便夭折了，怨气大，又说，云家这边一年来，先是云老爷子，再云立忠云立孝兄弟俩，这回又是云秀儿，接连不断的出事儿，怕是惹了啥邪祟，于是，朱氏便哭闹着让老二大办丧事，不光要吹吹打打，还要请个道行高的来驱邪。
老婆子心里头怕啊，怕真招惹了啥，下一个轮到她自个儿咋办？怕的一夜两夜都不敢合眼，非得让云立德在屋里头陪着她。
云立德没法，只得去请了神婆子，又把住在半山腰破庙里的玄虚道长也给请来了，这俩人倒是又默契，一拍即合，一个脸摸的煞白跳起了大神，一个手持桃木剑，左劈右砍的舞了一番后，气定神闲盘腿一坐，念起了咒语。
老云家大门外头挤了一堆伸着脑袋看抓鬼驱邪的，上房里的老婆子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咋的，额头直冒虚汗，脸一阵一阵的发白。
那俩神棍倒是互相不打扰，各显各的神通，神婆跳的满头大汗，脸上刮的白都给冲花了，神神叨叨说这院子里不干净，房梁上藏着害人的邪祟，不过已经被她和道长收服了，从此便可安心。
玄虚道士捻着胡子，点头，说神婆说的对。
末了，一个喷了朱氏一脸神水，一个给朱氏画个黄纸符，陈氏瞧见，也觍着脸凑上去，搓着手道，“道长，也给我画一道呗，我住这院里，也怕的慌。”
玄虚大笔一挥，“可以，一道驱邪符一两银子。”
陈氏连连点头，“好说好说，你等会儿找我家老二要去。”
玄虚余光腻了她一眼，见这人满身横肉脸比盆大，心说没错了，便故意皱起眉，神色凝重的盯着她，然后叹了口气，摇摇头。
“道长，你这是、咋了？”陈氏让他弄的大热天的硬生生打了个冷颤儿，顿时有种自个儿摊上大事儿，即将命不久矣的感觉。
玄虚马上收回目光，端起拂尘，摆摆手道，“无事，无事。”
他越是不说，陈氏越是害怕，紧紧捏着他刚画好的符，拦在他面前不死活不让他走，“道长，神仙，我到底咋了？是不是有啥不好？”
玄虚双眼一垂，不答也不接话。
陈氏急了，“神仙，还请您大发慈悲，指点指点我，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可不想死啊！”
“哎——”玄虚神棍叹了一口气，“天机不可泄露，可贫道念你可怜，就提点你一两句吧。”
陈氏扯着袖口抹了把汗，露出一副得救的表情，“您说，您说。”
“福主最近可有胸中憋闷，头晕眼花的之兆？”玄虚问道，他忽悠人也是讲究套路的，这么热的天儿，她又穿着紧的不合体的衣裳，一身的肥肉都给勒断层了，再记加上这两天办丧事，老太太整宿的闹腾，她不晕才怪了。
陈氏一听，脸色更紧张了，慌忙点头，“是有是有，道长，那可咋办？您神通广大，一下就瞧出不好了，可一定得救救我啊！”
“好说。”玄虚捻着胡子，不紧不慢道，“人这一辈子，吃多少粮食，那都是有定数的，谁先吃完谁先走，福主若再四体不勤，且贪口腹之欲，怕是要吃不到今年的新粮喽！”
“……”陈氏登时脸色一僵，“啥、啥意思？”
玄虚高深莫测的笑了下，“贫道言尽于此，还望福主好自为之。”说完，又往上房望了眼，正巧撞上朱氏有些慌，又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一端拂尘，朝坐在床边的老太太施了个礼。
“道长——”朱氏开口了，嗓音发哑，却带着少有的敬畏感，“道长、进来给老婆子我也看一看吧……”她本来就怕，听了方才玄虚对陈氏的那翻话，更怕了。
陈氏若吃不到今年的新米，那下一个会不会就到她了？
可道长提点了陈氏，陈氏要没事儿了，那她呢？是不是马上就轮到她头上了？
人越老越怕死，朱氏生怕自个儿那天突然腿儿一蹬就没了，这关乎性命的事儿，得好好说道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