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儿大着肚子,身子笨重,跑能跑多远?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不见人,那八成是出事儿了。
五六天了,村里人都说找不着了,云立德也没了法子,老太太整天闹着让他去找,他是实在不知道还能上哪儿找去,活脱脱一个人,就这么没见了。
就在他已不抱啥希望时,下游杏林村的几个佃户慌慌张张的跑来,说河里浮来一具女尸,都泡的又肿又胀无法辨认,村里人已经去报官了。
云立德一听,脑子顿时‘轰’的一声,不知怎的,他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那河里的尸体就是云秀儿……
夫妻俩跟着那佃户,匆匆往杏林村去,连氏焦急的问道,“那人穿啥样的衣裳?个头有多高?是不是个双身子的妇人家?”
“穿的好像是斜襟短褂,个头约莫比东家您稍矮点儿,都胀成那样了,是不是双身子实在看不出,再说我也没敢仔细瞧……”
一听那尸身穿的是斜襟短褂,连氏脸色登时就变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前些天她看云秀儿肚子起来了,原先的衣裳不合身了,就趁闲给做了件儿,做的正是斜襟短褂!
“那短褂儿是不是蓝色底儿,领口带绣花的?”
“我就老远撇了那么一眼,哪能瞧的清啊。”那佃户道,“人是我们村儿王大山和王大江俩兄弟发现给捞上来的,这哥俩也是胆大,东家,您也别太急,兴许不是呢……”
“也是,也是。”连氏自我安慰般的点点头,又觑了眼云立德的脸色,见他紧皱着眉,神情凝重,不详的预感在心里愈发按捺不住。
白溪村在杏林村上游,一条河流经两个村子,河水在杏林村靠近山上的地方形成了个水潭,潭水深,潭下还有暗流淤泥,水性不好的,一个猛子扎下去就上不来。
杏林村的人管这深潭叫‘吃人潭’,谁家小孩敢在这附近玩耍,发现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得挨上一顿抽,因此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王家兄弟俩水性好,眼馋这潭里的鱼又大又肥,便想抓两条烤着吃,打打牙祭,谁知刚跳进水里就见一具又肿又胖的尸体面朝下,打着旋儿漂过来,再大的胆也差点吓尿了。
俩人哭爹喊娘的扑腾着游上岸,缓了好一会儿,瞪着眼看着那跟吹了气似的尸体漂到一处暗流处,一个劲儿的原地打转,不往下游去了。
“这是个死人?”
“是吧……”
“这人、咋胀的跟个猪尿包似的?”
“水里泡的都这样,你忘了前些年咱村儿淹死的铁蛋儿了?捞起来的时候不也一样?”
“那这咋办?”
“……”
兄弟俩都是十五六岁,正愣头青的年纪,从惊吓中缓过来,一合计,下去把人弄上来吧,别再顺着水漂到村里,把那群总爱在河边儿洗衣裳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吓出个好歹。
两人用裤腰带蒙住口鼻,忍着恶臭,把那看上去仿佛一碰就要爆的尸体推上了岸,又赶紧跑回村里通知里正,里正赶到现场一看,立马差人去报官。
听说吃人潭里又死人了,村里的汉子还有些胆大的妇人纷纷去一看究竟,等真离进瞧见了,又都是捂着口鼻,一脸的惊恐。
“娘咧,这都不成人形了,太吓的慌了,老王家那俩下子胆儿在那么大咧!”
“瞧这衣裳眼生,不是咱村儿的人吧?”
“不是不是,瞅着像从上头漂下来的,怕是都泡了有几天喽!啧,作孽啊,死都死了,连个全乎模样儿都没有……”
这时,忽然有个佃云家田种的汉子道,“前些天,邻村的来找过人,说是东家家里头丢了个双身子的,会不会是这个……”
“这哪瞧的出来?瞧穿衣打扮倒是个妇人没错了。”
“从上头漂来的,那八成就是白溪村的,甭管是不是了,先去把人喊来让他们认认……”
云立德和连氏赶到时,衙差还没来,尸体就仰面朝上摆在潭边,周围远远的站着几堆儿好奇心旺盛的人,想上前,又有些害怕忌讳。
两个衣衫半干的少年站在另一旁,正垂头丧气的挨骂。
一身宽体胖的妇人手里拿着跟棍子,骂一句,往二人身上抽一下,“你们俩兔崽子,胆大包天了!还敢捞死人!嫌命长咋的?!”
一个少年往后躲闪:“……我哥的主意……”
另一个少年:“……!!!”
云立德和连氏顾不得那么多,直奔水潭边的尸体,只看了一眼,连氏便腿一软,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亏得一同的佃户扶了把,才没摔倒。
“是、是秀儿……”她脸瞬间苍白,嘴唇直颤抖,“是秀儿,这衣裳、这衣裳是我前些天刚做的,是秀儿……”
云立德脸颊紧绷,死死抿着嘴,太阳穴上的筋直跳,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太惨了。
死相太惨了,已经面目全非不说,但凡露在外面的,脸,脖子,手,都被鱼啃食过,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让他一个大男人都不忍多看。
云立德背过脸去,眼眶发紧,嘴角不停的抽搐。
“东家。”跟来的佃户见他半天说不出话,小声问道,“是等官府的人来,还是先把人抬回去?”
云立德把单衣脱下,蹲下身盖住了尸体,抹了把脸,哑声道,“既然都报官了,那便等着衙门的人来吧,看看官府有啥说法。”
连氏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会儿,这才伸手拍拍云立德的肩膀,又回头看了眼那刚挨打完骂,正被他们娘一手拎一个耳朵往回走的哥俩,朝前走几步,叫了声,“大嫂,小哥儿俩,等一等。”
那高壮的妇人一停,瞅了瞅她,“啥事儿?”
连氏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个碎银子,红着眼圈儿递了过去,有些哽咽道,“多谢两位小哥儿,多亏了两位小哥儿,我家小姑子才得以能入土为安,今儿出门的急,这钱……”
哥哥王大山看着那块碎银,喉咙动了动,正要伸手接,只见那妇人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上,唬着脸骂道,“你个小畜生,不光捞死人,还敢挣死人钱!我看你是成心作死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