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连着两天,只要陈氏一来打秋风,就被吴婶子和刘寡妇没好脸的给轰走,陈氏自觉白吃白喝是蹭不上了,第三天便要来帮忙。
男人们的活儿用不上她,女人们又嫌弃她粗枝大叶不讲究,特别是仔细又爱干净的杨氏,一听老三媳妇儿要来做饭,眉毛都拧出疙瘩了。
“你们咋欺负人?不干活儿不让吃,干活儿又不让干!这不是成心为难我么?”她气哼哼的嚷嚷。
“老三媳妇儿,真不是谁要为难你”杨氏纠结的瞅着她,摇摇头,“你说你要来做饭给大伙儿吃,总的先把自个儿拾掇利索吧,你瞅你那指甲盖儿缝里的泥……”
陈氏低头瞅了眼,觉得没啥,撇撇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地里的菜还都是大粪浇出来的哩,不也没啥?穷讲究。”
“你可别胡搅蛮缠了。”刘寡妇挥手撵她,“我们人手够了,你就别来添乱了,快回去吧,闲了就去把自个儿拾掇拾掇,烧盆热水洗个澡,换身衣裳……”
“就那几身旧衣裳,有啥好换的,还能换出个花儿不成。”陈氏磨磨蹭蹭的杵在一边儿,扯扯衣角,又下意识的去抠指缝里的泥灰。
“娘、娘。”云香儿顺着土路跑了过来,一见那么多人立马把头垂下,小声道,“娘,奶和大伯母喊你回去做饭。”
“啥都使唤我,做饭,洗衣裳,挑水,喂鸡,劈柴,把我当成那拉磨的驴,一刻都不得闲的。”陈氏一边抱怨,一边拉扯过云香儿,“走走走,你个命苦的娃儿跟着个命苦的娘,日子没啥盼头了!”
母女俩走远,刘寡妇叹了口气,“香儿这丫头是可怜,生的倒是乖巧,明明是有爹有娘的娃儿,偏让老三两口子养的跟没爹没娘似的。”
“可不么,瞧瞧那小脸儿蜡黄蜡黄的,衣裳都看不出是个啥色儿了,再过几年连婆家都不好找,也不知道老三媳妇儿这娘是咋当的。”杨氏道。
云立德家盖房这几日,伙食不错,顿顿有荤腥儿,每到饭菜出锅连氏都会让云雀盛一碗给老爷子和朱氏送去,应了先前说的话,就算搬出去单过,该孝顺也照样孝顺二老。
除此之外,云立德还跟他们娘几个商量了,若是老大真当上官儿,带老两口去城里享福便罢,要是去不成,家里的地也没了,他家就按月供养二老的口粮。
连氏贤惠,善解人意,点头同意,又有些担心的问,“供养爹娘是咱应该的,他们年纪大了,吃能吃多少?可万一……那一大家子人呢,都该咋办?”
“奉养爹娘是天经地义的。”云立德顿了顿道,“秀儿到该出门子的年纪了,老大老三有手有脚总不至于能饿死。”
云立德人缘儿好,来帮忙的人多也卖力,没有浑水摸鱼和磨洋工的,只用了五天,两间屋和一间厨房就平地而起了。
没有盖堂屋,大的那间是夫妻俩和小五住的,窗子下面留了片空,正好能放一张书桌,稍小那间是云雁云雀姐妹俩的,厨房也敞亮,几个汉子还顺手给挖了个地窖。
屋子起来了,屋里的家具摆设还没打,这些都不着急,新屋要晒上一段儿时日才能住人,云立德打算自个儿慢慢打套桌椅。
厨房里烧的灶,还有两个屋的炕都让徐老三包了,徐老三有手艺,村里好多家都请他盘炕,到了寒冬一烧起来,整个屋都暖烘烘的,穿单衣也不嫌冷。
云家新房进入收尾阶段,转眼又到了何家三丫头该出门的日子。
这天一早,何玉,云雀,小翠儿,七斤,还有村里大大大小小的一群孩子便都在村口等着,等城里郑家迎亲的队伍来接新娘子。
“看,新郎官儿来啦!”一个站在磨盘上翘首远眺的男娃儿大声喊道。“骑着马咧,大红马!真好看!”
一众半大孩子争先恐后的爬上磨盘望去,远远的便瞧见郑家二少爷跨在一匹毛色棕红油亮的高头大马上,一身喜服,胸前戴着红绸大花,好不春风得意。
新郎官儿身后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几个骑着品相稍微普通些马匹的男子是郑二的好友,在后面是随从,还有些举着旗罗伞扇的,吹吹打打的,喜气洋洋,热热闹闹。
隔着老远,白溪村口儿年纪小些的娃儿们已经开始拢起手,扯开嗓子又蹦又跳的大喊,“新郎官儿来喽!新郎官儿来喽!”
队伍从村路那头不徐不缓的走来,喧闹的锣鼓唢呐声响彻回**在小小的村子上空,不一会儿,村里那条土路两旁就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何丫头今儿打扮的格外喜庆俊俏,从头到脚一身儿都崭崭新,除了不是大红色,都快赶上新郎官儿了,他迎在最前头,激动朝高头大马上的男子挥手,“郑二哥!郑二哥!”
郑二平时就没架子爱说笑,今逢大喜的日子,更是乐的不拘小节,跨在马上喜气洋洋的朗声道,“喊声姐夫!姐夫有赏钱!”
何玉很给面子一拱手,大声喊,“三姐夫有礼了!”
跟在他身后的一群熊孩子也有样学样,挤成一团,嬉嬉闹闹的纷纷喊道,“三姐夫、三姐夫有礼了!”喊完便个个咧着嘴,伸出手讨要赏钱。
路两旁瞧热闹的众人一阵哄笑。
郑二让喊的心里美滋滋的,就手摸出一大把铜板撒了出去,一群熊孩子蜂拥而上,抢完喜钱‘三姐夫’‘三姐夫’喊的更欢了。
后头跟着的那些好友小厮也将一些干果,糖块儿,还有包成小包的点心往人群里撒,大清早的白溪村一片欢腾喜气。
新娘子何香儿穿着大红喜服,盖着红盖头坐在闺中,跟着房门就听到外头三姐夫长,三姐夫短一声声叫的欢实,应的更欢实。
何婶子笑见牙不见眼,扬手佯装驱赶那些跟着新姑爷冲进院儿里哇哇叫唤的娃儿,“天地高堂还没拜哩,瞎喊啥?”
结果熊孩子一个比一个喊的更起劲儿了,团团把郑二挤在了中间,吉利话一句接一句的往外蹦,哄的新郎官儿又乐呵呵掏赏钱。
陈氏也抢了两小包点心,一包里头有三块儿,分别是隆庆楼出名儿的蛋黄酥,芝麻糯米红豆卷,还有水晶糕,做的精致小巧。
陈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一口一块儿,三下五除二都进了肚里,还觉得没尝出啥滋味儿来,吧唧吧唧的一抹嘴,“这小气的,还不够人塞牙缝。”
说完一扭脸儿,见云香儿正眼巴巴的抬头望着她。
“你没抢到?”陈氏问。
云香儿摇摇头。
“啥都没抢到?”
云香儿又摇摇头。
“咋这么笨,不会往前挤啊?你这丫头,不是娘说你……”陈氏恨铁不成钢的戳戳她脑门儿,“胆子比针鼻儿还小,吃屎你都赶不上顿热乎的。”
云香儿垂下眼,委屈的抿着嘴不吭声。这几日,她二叔家建新房,吃的好,每日到晌午,云雀儿都端一碗肉菜送过来,她爷奶和秀儿姑在上房里开小灶,这么一来,他们这边儿的伙食就更差了。
早上的黍米粥稀汤寡水的喝到碗底也没见几粒黍米,窝头是昨晚剩下的,不够吃,她就没抢上,也不敢去抢,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这会儿云香儿已经饿得饥肠辘辘,眼前虚晃着有些发晕了。
云雀跟小翠儿和七斤在何家门口起哄看热闹,一抬眼就瞧见陈氏戳着云香儿脑袋,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着啥,朝这边儿走来。
云香儿低着头,缩瑟着肩膀,两条小鸡似的细腿儿在裤管下脚步发虚,云雀多看了两眼,挥挥手喊到,“香儿丫头,过来。”
云香儿闻声,怯怯的朝她瞧过来。
“过来。”她尽量温和的笑了一下。
云香儿有点怕云雀,虽然云雀并没有像云秀儿那样打骂过她,但说不上为啥,在比她强势的人面前,她就本能的想缩成一只鹌鹑。
她迟疑了下,陈氏便一把拎住她,咧开嘴乐呵呵的往何家门口走去,“呦呵,雀儿丫头,喊你妹子干啥?你抢着点心没?”
“没有。”云雀面无表情的斜了她一眼,在口袋里摸了摸,把手伸到云香儿面前摊开,手心里有一小把干果儿和两个糖块儿。
“……”云香儿干巴巴的嘴唇抿的更紧了,两只胳膊僵硬的垂着,没敢拿。
“给你的,吃吧。”云雀手又往前递了递。
“嘿,这丫头,咋傻了?你姐给你的,咋不接住?”陈氏推了她一下,自个儿的手便伸了过来,又被云雀一眼给瞪的顿了顿。
“哄小孩儿的玩意儿,三婶儿也要抢?”云雀丝毫不给她面子,不知道脸皮得有多厚的人,才会跟自个儿闺女争口零嘴儿吃。
“我抢啥,我是替香儿接的。”陈氏面不改色,手却讪讪的收了回去,探头往何家院子里望了眼,砸吧嘴道,“你跟何丫头好,你让他给拿几个喜饼出来吃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