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正撅着屁股,跪在厨房里掏灶灰,闻言抬起张黑黢黢的脸,看着云墨手里的杂面窝窝,愣了下,“你二叔就送了这?”
云墨点了下头,“娘,快吃吧,别让奶看见了。”
“去把门关上。”饿了两天的赵氏哪还顾得满手的灶灰,抓起个窝窝便往嘴里塞,边噎边埋怨,“都说老二厚道,他厚道个屁,拿这些他家不吃来,就是施舍,就是想给咱难看……”
云墨轻轻掩上了厨房门,看着赵氏塞的满满的嘴,低声道,“我觉得,二叔也不是那意思……”
“他还能有啥好心?装模作样的充好人,真有好心,会眼睁睁瞧着他亲侄子,亲侄女儿受罪不管不问?”赵氏狠狠的咽下一口窝窝。
“……”云墨张了张嘴,“娘,你快吃,不够吃屋里还有。”
“咳——”赵氏噎的直伸脖子,瞪大俩眼,一手拍胸口,一手指着水缸。
云墨忙舀了一瓢水递到她面前。
赵氏抱着瓢,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顺过气儿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缓了缓道,“他还说啥没?”
“让咱下地干活儿……”云墨道,“还送了套农具过来,就在院里放着。”
“哼,肯定又是那死丫头和她娘的主意。”赵氏手里还捏着半个窝窝,愤懑的咬牙,“把咱当成他家的长工,不是羞辱是啥?你爹落了难了,他就这么欺负咱孤儿寡母,还有屋里那俩老不死的,是要把我往死里磨磋……”
“娘……”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厨房门‘咚’的被推开了,陈氏瞧见赵氏手中没吃完的窝头,扯开嗓门儿便嚷嚷,“我说咋到处找不见人,原来是躲在这儿吃独食儿呐……”
“三婶儿,三婶儿你小点儿声……”云墨慌忙关上门。
陈氏翻了个白眼儿,“吃独食儿的又不是我,我为啥要小声?我偏要嚷嚷,偏要让屋里那老婆子听见,咋吃下去的就给我咋吐出来!”
“三婶儿,你要吃,我去拿给你便是,让我奶听见,咱谁也吃不成了……”云墨用身子挡着厨房门,满脸急切的求道。
“这是我抓个正着,我要是抓不着,不就让你们母子俩独吞了?”陈氏撇撇嘴,“东西藏哪儿了?我跟你一块儿去拿,你们这些读书的,没一个好心眼儿!”
云墨抿了下嘴唇,“就在我屋里放着……”
云立德满共就送来十来个杂面窝窝,他本想着省着点儿吃,够挨个两三天的,没想到被陈氏连簸箕直接都给端走了,怕他藏私,她还在屋子里一通翻找,床底下都没放过。
“就这些?”陈氏不甘心,想着既然老二都送吃的来了,总不能就几个窝窝,连口菜都没有。
“就这些。”
陈氏一摸,还热乎宣软的,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一个二个都坏的很,下回再让我逮着,看我不告到你奶那去,没你们好果子吃……”
“……”云墨紧紧的握着拳头,喉咙不断上下滚动,看着她端着簸箕扭着肥硕的身躯进了西厢房,哐当一声,把房门重重关上。
……
好不容易,熬到晌午,地里干活儿的人都回家吃饭了。
云墨朝云月打听了县城的当铺,收拾了两件儿长衫,便准备出门,云月叫住他,“哥,我跟你一起,再去看看有没有去府城的车马。”
“我也去。”云容一轱辘坐起来,“姐,昨儿我当了衣裳,托人给你捎信又给你买面吃,你也不能光占我的,自个儿的东西一样儿都不舍得拿出来。”
云容出钱托人捎信,哪是为了她?她心里明白,却也懒得多说,都落到这般境地了,再好看的衣裳留着又有啥用?穿出去只有更让人笑话的份儿。
云月看了她一眼,转身从箱笼里拿出一件颜色鲜亮的褙子,摸了摸衣襟上那用丝线绣的精致柳叶纹,低声道,“走吧,别耽搁了。”
这一趟,除了当到六十文钱,又是无功而返。
“这事儿千万别说漏嘴。”云墨把自个儿的四十文谨慎的揣进怀里,叮嘱道,“要是让三婶儿知道,又得让她把钱讹去。”
云容对云月当了二十文钱却只给她买了两个包子十分不满,一路都噘着嘴,闷闷的不说话。
“这钱,咱得省着点儿花。”云墨道,“等熬到云秀儿那边儿回信就好了。”
“她管不管咱还是一回事儿呢……”云容讪讪的嘀咕了句。
这话顿时让三人都丧气起来,相对无言的走了片刻,她又道,“也不知道雇个车上府城得多少钱……”
云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儿,“知道有啥用,你还有啥能当的?”
“……”云容一噎,本来就满心愤愤,这下更郁闷烦躁了。
“云秀儿收到信,不会不管的吧……”云墨还存着一丝单纯的希冀,“毕竟、毕竟她的能嫁进府城是咱爹给牵的线做的媒……”
他说这话时,觑着两个妹子的表情,可越瞧又觉得心里头没底儿,仔细想想,似乎从云秀儿嫁进张府,就再没和他们互通过往来……
可如果连云秀儿也指望不上了,还能咋办?
兄妹三人各怀着心思,一进院子就见上房的门敞着,一个年纪大把还穿红戴绿的老太婆正坐在屋里,笑眯眯眉飞色舞的和朱氏说着什么。
云月瞬间心一沉,快步要往自己房中去,只听朱氏嚷道,“你个死丫头,又上哪儿去野了?也不瞅瞅自个儿多大年岁了,整日活儿活儿不会做,养在家里吃白食儿,给我进屋里来!”
“……”云月狠狠的咬了一下嘴唇。
“耳朵聋了?还杵在那干啥?”
“……”
“大郎,把那死丫头给我弄进来!”
“月儿。”云墨轻轻的推了下她,“奶喊你呢……”
“……”
“死丫头,要造反了!还有你们,一个个儿的,翅膀硬了,有能耐了,就给我滚出去,滚远远儿的,老云家不养吃白食儿的!”
“哎呦,我说老姐姐,你火气这么大干啥?”孙婆子喝了口水,笑眯眯的劝道,“消消气儿,这是天大的喜事儿,咱得高高兴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