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
云容抱着妆匣，两眼放光，兴冲冲的跑进屋里，“姐，秀儿姑，你们猜方才我在上房看着啥了？”
云月不做声，继续一针一线的绣着荷包，反正要去当少夫人的又不是她，啥都和她没关系。
“看见啥了？”云秀儿把巴掌大的铜镜背靠茶碗支在桌上，弯着腰伸着脖子，一边拿香粉往两颊上敷，一边斜眼看她。
云容咽了下唾沫，“我瞧见上房有个红色的大匣子，匣子里装的全都是大银元宝！这么大的！”她两手比划了下，“肯定是给咱家下的聘。”
云秀儿听的眉毛一挑，“有多少？除了银元宝还有别的，珠宝头面，丝绸缎子啥的？”
“我就瞧了一眼，哪数的清楚。”云容摇摇头，“别的倒是没见到，不过那银子少说得有几百两吧，咱家发财了！”
“那是张家给我下的聘礼。”云秀儿白了她一眼，敷完了香粉又开始翘着兰花指擦胭脂，“这银子自然也是要给我置办嫁妆用。”
张家是府城里有钱有势的大户，她又是去当少奶奶的，要是没点儿像样的嫁妆，嫁过去还不让人笑话，早先朱氏给攒的那些银镯子，银簪子，如今看来着实小气的上不了台面。
云容撇了撇嘴。
“往后，我就是少奶奶了，这梳妆打扮也有丫鬟伺候着，再用不着自个儿动手了。”云秀儿把眉毛描的细细长长，弯如柳叶，对着镜子满意的扬了扬，“想必用的也是府城里最好的胭脂水粉，到时候呀，让人也给你俩捎回些，让你们姐妹也见见世面，哈哈哈哈……”
此时，上房。
“啥？今日就要把秀儿接走？”老爷子坐在桌旁，脊背挺的僵直，面露难色，口吃不甚清晰道，“这也太仓促了些。”
“我家老爷特意请高人算过，拜堂吉日就在四日之后。”管家揣着手，不徐不缓，“若错过这日子，就得等明年开春儿了。”
“四日……”老爷子喃喃，心中盘算，等明年开春儿还有小半年，变数太大，且不说他的顾虑，张家肯定是不愿意等的。
管家点点头。
那一直不说话的张家五少爷皱了皱眉，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你家若是还有顾虑，那便算了，就当我们白跑了这一趟，大海……”
他一声唤，站在身后的小厮立马上前一步，弯腰把装银锭子的匣子给盖上了。
“且慢。”
“等等！”
管家和云立忠异口同声，云立忠甚至“腾”的猛站起来，后又觉不妥，抖了抖直裰，尴尬的赔了个笑脸儿又缓缓坐下。
“爹，我知道秀儿这嫁的远，你舍不得，可闺女大了留不住啊，早嫁晚嫁不都是嫁，再说咱秀儿命好，进了张家那是享福去的……”
“五少爷，咱是来提亲的。”管家看了眼少年，微微摇了下头，对老爷子一笑道，“我家少爷一路车马劳顿，怕是乏了，还请您见谅。”
高门大户家的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娇生惯养，干啥都一群丫鬟小厮伺候着，这脾气大了些完在情理之中，云老爷子摆摆手，迟疑了下，朝管家道，“老头子多嘴问一句，贵府四少爷是生了啥病？”
“这阵子天儿转凉，年轻人又仗着身强体壮混不在意，这便染了风寒，病不是大病，可这一路路途遥远，夫人心疼四少爷，舍不得他抱恙颠簸，这才让我家五少爷来代兄长提亲下聘。”管家道。
这番说法倒也合情合理，张家是府城的权贵人家，来他们这穷乡僻壤提亲，还能有个少爷亲自出面，也算是给足面子了。
老爷子点了下头，又道，“可如此匆忙，我家也没来得及给秀儿准备啥像样的嫁妆，这恐怕不妥吧？”
此话一出，那位五少爷当即就笑了，他撩起眼皮儿，不屑的目光在上房中逡巡了一圈儿，“就你家这家徒四壁的，能准备什么像样儿的嫁妆？还是免了吧，张家不缺那一星半点儿的东西。”
这话说的不好听，可一屋子人，除了云老爷子眉头微皱，却也没人面露不悦，赵氏嘴角隐隐一弯，心想瞧不上正好，省了。
“从这村里到府城，两日多的路程，东西物件带多了多有不便。”管家圆润道，“再说，府城繁华，要啥没有，我家又不是那小气人家，还能亏待少奶奶不成？”
他这一张口，就直接把云秀儿喊成了‘少奶奶’，喊的老爷子和朱氏心里登时踏实不少。
“爹，刘管家说的在理。”赵氏在一旁扇风，“咱县城里有的，府城都有，不知道比咱县城的好到哪儿去了，咱这儿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想必到时候秀儿也瞧不上眼。”
云老爷子没接话，拧着眉心斜看了她一眼。
云立忠忙抬手把赵氏往后一拦，小声呵斥道，“妇道人家，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赶紧的，给秀儿收拾两件换洗衣裳去。”
刘管家不动声色，眼角一撩，看向那个叫大海的小厮，小厮会意，又把装银子的红匣子打开，抱上桌，推到了老爷子和云立忠面前儿。
“这一路山高路远的，别的那些花把式也没备，说来说去，还是银子最实在，这五百两纹银是我家老爷夫人的一点儿心意，还请您笑纳。”刘管家道。
五十两一个，顶成年人拳头大的银锭子，整整十个，每一个都沉甸甸的，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一家人眼都快直了。
“爹。”云立忠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满匣银锭子上移开，手伸到桌下，扯了扯老爷子的衣袖，“爹，您倒是说句话啊。”
赵氏已经快坐不住了，凑到朱氏耳边悄声道，“娘，五百两啊，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些银子，张家可真是阔绰，咱这十里八乡嫁闺女的，没一个像咱家秀儿这么风光的……”
朱氏一个乡下老太太，抠搜了大半辈子，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捏在手里，也就攒下那么点儿微薄的家底儿，乍一见这真真的五百两，心脏差点儿突突出来，若不是还有外人在，她恨不得扑上去，挨个儿咬一口。
“老头子……”终于，朱氏也忍不住了，“闺女的事儿，你做主，你说句话。”
“……”老爷子别开脸，看向别处，沉默了片刻，几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道，“老大媳妇儿，去把秀儿喊来。”
厢房里，云秀儿敷上香粉，画好了眉毛，正满心欢喜的趴在窗棂子上，云容在她身后做鬼脸儿，云月低着头绣花，却心不在焉，把针脚走的歪歪扭扭。
“哟，秀儿这都装扮好啦？”赵氏出上房门，抬眼一望，就望见她倚在窗上，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心里骂了句不知羞的小贱人。
“他那张家少爷让你来喊我的？”云秀儿扬了扬下巴。
赵氏三步并作两步，上下一打量她，眉梢微微挑了下，本想告诉她来的那年轻人并不是要娶她的张家四少爷，但心念一转，又没说，只道，“咱们秀儿这一打扮，真是俊俏水灵的让人挪不开眼，啧啧，怪不得命好的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云秀儿肩膀一端，脖子一昂，眼角眉梢带着得意欢喜的笑，“大嫂现在说这些好听的可是想巴结我？呵呵，这门亲事是大哥牵的，我自然是不会忘了他的好处，放在在屋里，那张家少爷都说了啥？”
“秀儿。”赵氏上前，亲热近乎的拉过她的手，好像有多舍不得似的，“那张少爷说，张家请高人算的吉日就在四天后，你得尽快动身去府城拜堂成婚。”
“四天后？”云秀儿一听也愣了，“哪有这么快的？爹娘还没给我备嫁妆呢，就那些首饰头钗，还不够丢人的，我可拿不出手。”
“可不么，我也这么说。”赵氏叹了口气，“可那管家说了，若不赶在四日后成婚，下个吉日就要到明年开春儿了。”
“那就明年开春儿呗。”云秀儿手指来回绕着一缕头发道，“先把亲事定下，正好，我也能趁着过年做几身新衣裳，再置办份像样的嫁妆。”
“哎呦，我的秀儿哎！”赵氏闻言一拍大腿，“你当张家是寻常人家啊！你为啥能嫁进这样的达官显贵家？还不是因为命好，八字合了老夫人又旺他家少爷，张家人急着冲喜，你若这么一拖，拖到明年开春，还不定又生出啥变数来，万一这么好的亲事再落个空，那还不得悔青肠子啊！”
“……”云秀儿神色倏然一紧，眼珠子转了两圈儿，又问，“那张少爷是啥意思？让我……啥时候跟他进府城去？”
“今儿就动身，到府城路程两日半，赶在吉日之前到，这么大的事儿，肯定还少不了一番准备。”赵氏拍拍她的手背，“先去上房，爹肯定还有话要交代你，我也去给你准备两件儿换洗的衣裳，去吧。”
“……”云秀儿一时无措不安起来。
要说去张家当少奶奶，她一千一万个愿意，可她打小没离过爹娘半日，这回说离家就要离家，还是去山高路远，一次没去过的府城，心里不由得怯的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