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云裳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叶大人还是和当初在西北的时候一样。”
叶铮垂下了头,没有注意到她柔和下来的眼神。
“我带你去见尚书大人吧。”
“……好。”
宁云裳将叶铮带到屋子门口后,给小吏通报了一声,就回仓部去忙了。
过了正午,日头渐西,她估摸着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快到点卯的时间了,她匆匆地整理好桌上剩下的文书,站起身来。
前几日,秦朗与她说,老国公夫人许久未见她,在府内设了家宴,请她过去。
她不敢怠慢,让长辈等她,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立刻着手起身前往。
正逢小吏送文书过来,与她在门口相撞:“宁郎中,今日就走了?”
“你暂放我桌上,明日来看。”
“是。”小吏听了吩咐,又转身出声叫住他,“有位校尉大人在门口等您。”
叶铮?
宁云裳一出门,果真是叶铮站在官署的围道上,泛着银光的甲胄,吸引了周遭来往的官员们的视线。
宁云裳快步走过去:“押送之事这么多,聊到现在?”
叶铮摇了摇头:“一个时辰前就聊完了。”
宁云裳疑惑了:“那你为何此时还未走?”
“同你打声招呼,再走。”
“……”叶铮的坦然令宁云裳一时间噤了声,她直觉,他们之间这对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见她不说话,叶铮也闭了口。
他本就是沉默寡言之人,若是宁云裳见过他与其他人相处,便会明白,在她面前,他已然算是话多到反常了。
宁云裳垂下眼眸,不小心瞥见了叶铮的手。
她早知道如叶铮这般的行伍之人,手上少不得要多伤口,但,他右手上那道狰狞的长疤,还是吓了她一跳:“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叶铮捏紧了拳头,将疤痕藏在内里,“之前不小心中了毒箭。”
“毒?!”
“没有大碍,就是,处理的时候,剜了几块肉下来。”
“……”宁云裳轻叹了一口气,郑重道,“照顾好自己,别再受伤了。”
叶铮轻点了下头:“我送你一道出去?”
宁云裳没有拒绝。
出去的路上,宁云裳问起屋内讨论的结果,叶铮摇了摇头:“说是到时自有分晓。”
宁云裳长出了口气:“他们争吵的这些日子,又不知前线有多少将士,多少边民在饿着肚子等待朝廷的救济。”
“程都护和沈刺史在西北治下严明,只要胡人不主动侵扰,边境尚算太平。”
已然行至官署门口,分别在即,宁云裳顺势问道:“祖父的身体可还硬朗?”
“力尚且能开十石之弓。”
宁云裳笑了:“那确是身体硬朗。”
“云裳!”一道熟悉的呼唤打断了她和叶铮的谈话。
不及她回头,身后已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名贵的熏香气息朝她裹挟而来,下一秒,一只手已经虚环在了她的腰肢上:“怎么出来得这么晚,母亲都要等急了。”
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宁云裳有些不适地动了下身子,却发现身侧秦朗的臂膀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勒痛了。
叶铮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下。
“这位是……哦,我想起来了,西北的恩人?叶校尉,许久不见。”
秦朗虽说是既定的国公府继承人,外人尊称一声“小国公”,但目前尚未袭爵,算是白身,故而叶铮只是朝他微点了下头作为回应,并未行礼。
秦朗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那,既然叶校尉没什么事,就快回京郊大营吧,去晚了城门关了,京城的客栈价钱可不比西北。”
宁云裳被他话语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尖刻鄙夷刺到了,皱眉微扯了下他的衣襟。
“走吧,云裳。”他硬搀着她上了马车,直到车帘拉上,也固执地不许她回一次头。
马车动了。
风掀起车帘的缝隙中,宁云裳和叶铮对视了,那双如寒星一般的眼眸中隐藏着万千的情绪,让她心间为之一颤,随后一只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眼睛:“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收回了视线。
左肩一重,秦朗的头坠到了她的肩膀上,嘟囔道:“云裳。”
“嗯?”
“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
秦朗见她许久都没有给出回应,慢慢将头抬起来,坐直了身子。
他冷冷道:“或者,我换一个问法,你还想和我成亲吗?”
接下来的马车一片寂静。
宁云裳几次想要开口解释,张嘴的那一瞬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她不想撒谎骗秦朗,可她的沉默却令秦朗的心沉得更重。
他语气沉沉道:“难道你与那个武夫在西北的时候已然苟……”
“啪!”狠狠一个耳光甩上了秦朗的脸颊。
她颤抖着手,声音也跟着快哑到失了调子:“你在胡说什么?!”
秦朗的面上红着一个五指印,却死咬着嘴唇不动:“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两人在官署门口嬉笑调情,到底还有没有廉耻!”
宁云裳震惊得连瞳孔都在发颤:“原来你竟是如此看我的!”
秦朗头一次见她失色至此,心中也有些懊悔,但话已出口,他心中又有气,小国公虽一向脾性温和,却也是从小众星捧月长大,让其低头,亦是难事。
他咬着牙硬声道:“那也是因你如此做了!你若心中无愧,就该趁早与那武夫说清楚你是谁的所有!让他不要肖想,也不要再来找你!”
宁云裳嘴唇动了动:“所有……我,是谁的所有?”
秦朗听她声音虚浮,表情哀戚至极,却不知哪里踩到了她的逆鳞,一时语塞:“你……你是我的妻……”
“你我并未成婚,秦小国公。”她淡淡道。
秦朗闻言,心内一沉:“你的意思……是要与我退婚吗?”
“退婚”二字恨恨地击在了宁云裳的心上。
她看着秦朗双目通红,快要崩溃的表情,心境的某处似乎也要跟着一并塌了。
当初那个站在宫柳旁,握着她的手,红着脸向她表明心迹的少年,她记忆里最耀眼的那一块颜色。他将她从暗无天日的围笼中拉出来,她亦做好了以一身偿还的准备。
可是为何……为什么?
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与她谈论诗词书法,微笑着听她讲述着她的未来愿景的少年,会一脸无奈、倦怠地拽住她往前走的手,威逼利诱,软磨硬泡地,希望她走入自己的囚笼?
皇宫是一座金色的大囚笼,国公府也是。
又或许,最初向她伸来的,本就不是什么解脱的救命稻草,而是另一座牢笼的钥匙。
一个名为“国公府女主人”的,坚固牢笼。
她颤抖着伸指,敲停了马车:“……停车,让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