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之兴,缘于其为兵家必争之地。从地理上说,保定位于河北平原的中部,“临城四野,地势坦平”,恰好处于太行山与华北东部白洋淀泊群之间的束腰地带,从而造成其“北控三关,南通九省,重山西峙,群川东汇”的险要形势。
保定府城外四野平坦,只有府城西接太行山,且有一亩泉河经流保定府,故而保定府城西地形相对复杂,城外河道众多。护城河宽三丈之余,但由于河泥淤滞,河深虽有丈五,但实际已经不足一人之高,而且出城后草木树丛高深,利于隐蔽。
在保定府内,只有西门与东门,处在一条直线上,是从大校场出保定府的最短距离。
所以,铁臂苍龙裘然选定了西门作为出城之处。但那彦成也是老谋深算,早已料定西门必是抱犊寨匪众的必由之路,故而在西门布下了重兵把守,决心要把一干匪众困死在西门瓮城之内。而八位大内侍卫和巴图鲁苏和泰在确认奕亲王没有危险后,也来到了西门重点防守。
在城内大校场虚晃一枪后,铁臂苍龙裘然便与神算子印青、疯魔棍蒋坤各带数十名喽兵分别从南、北、东佯装撤退。他们打算把绿营兵的力量分散开了,然后化整为零,快速集结在西门,内外夹击,强攻突围。
方师爷也带着李能及胡、向两位捕头和七八个捕快从城东的大校场追踪出来。
不久,就发现了铁臂苍龙裘然及其带着十几个抱犊寨的喽兵,一路尾随,不一会儿,就追到了南大街附近的王字街。
南大街是保定府的商业街区,街上两侧都是各种店铺和沿街商贩,由于保定府水道多,故而街面并不宽敞,街道狭窄拥挤,特别是王字街,由于地处商业街区,人口稠密,街道上人来人往。
在王字街东南角的观音堂,这会儿上香祈福、看病的普通百姓和达官贵人已经络绎不绝起来。观音堂一直香火旺盛,据说观音堂的住持无幻禅师医道高超,多年来一直为八方无钱的百姓免费诊病。被无幻禅师治愈的疑难杂症已达数万人次,无幻禅师被百姓们誉为在世活观音。
方师爷及李能一行远远地跟踪裘然等人,只见这十几个人到了观音堂山门,并没有立即进去,裘然似乎吩咐了其中一个人几句什么话,就见那个人快步地进了观音堂。而裘然带着其他人在山门两侧的树荫下静静地站立着,也没有打扰其他进出的人群,似乎是在等进去的人的消息。看到这里,方师爷也示意李能等人不要再动,观察着对方的动静。
不一会儿,就看见刚才进去的那个人出来了,他来到裘然身边,在裘然耳边悄悄地说着什么。裘然点点头,然后一挥手,其他人都突然隐藏消失在人群中,而他自己则带着刚才出来的那个人又快步地走进了观音堂。
看着消失在人群中的裘然的背影,方师爷马上对李能和胡、向捕头说:“能儿,你和我进去,胡捕头和向捕头各带四人搜索其他匪众,尽量不要扰民,避免打草惊蛇。”
“是!”
胡、向二位捕头回应后,立即分兵向观音堂四周里外收去。
“能儿,咱们走,把兵器收起来。”
“好的。”
李能边答边收好了手中的镔铁枪,这杆枪,是父亲传下来的。为了适应步战与携带方便,李能的父亲把大枪改成了一长一短的两根套枪,不用时,可以拆开装进袋子里,非常方便。
李能和方师爷两个人随着进香的人群进了观音堂山门。
这观音堂,占地宏大,寺内绿荫丛丛,松柏高大挺拔,花木瑶翠,鹤鸣献瑞,宝相庄严。一进山门,从南往北,依次为天王殿、弥勒殿、观音亭、大雄宝殿、念佛堂、藏经楼。东西两侧分别是九层舍利宝塔、客堂、斋堂、当阳宝塔、数间寮房。
整个观音堂,当真是:
美奂美轮天花散彩,
宝相绝唱宝塔佛光;
香火永续千年之焰,
明灯常照大地永昌。
随着一众人流,李能和方师爷进了天王殿,看着宝相庄严的天王巨像,李能心中不胜唏嘘。天王殿内,在袅袅升腾的缕缕青烟中,善男信女们喃喃低语,虔诚地叩拜礼佛,一片平和,却不知殿外暗藏刀兵,杀机四伏。二人也收敛心神,拜了拜天王,慢慢地向里走去。
过了大雄宝殿,人流渐渐地稀少了,偶尔只见步履缓缓的沙弥往来出进,也少了许多人声嘈杂,再往北,就是念佛堂了,此时,正值佛堂晚课时间,不时从佛堂里面传出佛号声。裘然和他的人也低垂着头、双手合十,静静地站立在佛堂外面等候着谁。见状,方师爷也急忙止住了要上前的李能,等在了大雄宝殿内。
过了约半个时辰,屋内传出一声长长的佛号,晚课结束了,随即,僧众们从里面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过了片刻,一位方面大耳、面相端庄的接近天命的僧人走了出来,正是观音堂的住持方丈无幻禅师。禅师抬头看了一眼裘然,说:“你跟我来!”
“是,师父。”裘然嘱咐了一下另外一个人,就随禅师向后面的方丈室走去。
看到这一幕,方师爷眼神一紧,自语道:这无幻禅师不可小觑呀!
“什么?”李能没有听清,问了一句。
“别说了,我们也过去。”
说着,方师爷便出了大雄宝殿,向方丈室的方向走去,李能见状,也急忙跟了上去。刚走过念佛堂,与裘然同时进来的那个人突然从去往方丈室的走廊门后闪了出来,一伸手,就拦住了方师爷的去路。没等其开口,方师爷二话没说,袖袍一抖,一掌就劈在了其脖颈上。李能也疾步上前,接住已经被劈昏过去的这个人,顺手就放在了门后墙角,二人随即快步走向方丈室。
刚接近方丈室门口,就听到无幻禅师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阿弥陀佛,你们怎么能这么做!我已经不再是你们的人了,你走吧。善哉!
善哉!”
“师父,想当初您被尊为‘武皇’,登高一呼,万人响应,何曾惧过他人,如今恳求您出山,我等誓死追随。再说这次我们带出来的都是我教遗孤,是您当初把他们送上抱犊寨的,这次您再不帮他们,恐怕这些遗孤凶多吉少啊!”裘然也低声地哀求着。
方师爷听得心头吃惊,没想到裘然竟然是这无幻禅师的徒弟。而这无幻禅师还竟然是“武皇”冯克善。这要是被裘然说动冯克善再出山,恐怕又会引得江湖大乱了。
刚刚安定了的天下恐怕会再燃烽火,受害的还是老百姓。想到这里,方师爷突然发了话:
“无幻禅师,方志远拜见!”
“什么人?”里面有人喝道。随即禅室门一开,裘然先闪了出来,无幻禅师紧跟着也走了出来。
“禅师,是我,方志远。”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方施主找老衲何事啊!”无幻禅师出来一看,见是方师爷和李能两个人,微笑着说道。
“师父,这位是?”裘然戒备地问道。
“进来再说!”无幻禅师看了一眼裘然,对方师爷继续说道:“方施主,请!”
四人进门落座,方师爷便抱拳道:“今日得见昔日武皇,方志远幸甚!”
裘然一听,“腾”地站了起来,便有拔刀相向之意。
无幻禅师微微一笑,摆手让裘然坐了下来,说道:“昔日已成黄昏恋,雪白枝寒雪染成,今日只有无幻,再无武皇冯克善了。”
“师父?”裘然急促地又要说什么。
无幻禅师摆摆手,继续说道:
“裘然啊,今日你等虽然混进了保定府,但尚未造成大恶,快快想法出城去吧,为师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无幻禅师接着又看着方师爷说:
“这位方施主真人不露相,想必也不是无故找到这里的吧!”
“禅师慧眼,实不相瞒,我等是追踪贵徒而来的。”方师爷抱了抱拳施礼说道“尔敢!”裘然愤然喝道。
“裘然,不得无礼,方施主深藏不露,是得道高人,你该庆幸今天能毫发无损地到了这里。”无幻禅师急忙又喝住了想要动手的裘然。
裘然又愤愤不平地勉强坐了下来。
看着方师爷和李能,无幻禅师继续说道:“方施主,有话请直说,小徒无礼,老僧代为赔罪了!”
“禅师客气了,好,我就有话直说了,是这样的……”
方师爷毫无隐瞒地把这次比武招贤的目的及那彦成的打算说了一遍。
听完这些话,裘然此时被吓得冷汗淋漓,庆幸自己及时带着弟兄们退出大校场,要是比下去,即使赢得了比赛,恐怕也会横尸校场的。但一想到那彦成已经在四门布置了重兵防守,特别是在西门要对自己一网打尽,不禁急得两眼通红。想到此时自己被方师爷都能跟踪追到这里,说明其他几股人马恐怕也是被咬住了。而且看来师父也不认识这两个人,一旦动起手来,师父不帮也得帮。想到这里,不禁恶向胆边生,想着先把方师爷这两人击杀,去掉尾巴,再逃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刹那间,裘然一招夜叉探海,从椅子上一弹,直取李能双目。
变起腋下,本来二人就都坐在下手,面对面相距不到五尺,李能猝不及防,急忙一招猫洗脸,身子带着椅子向右侧一扭,堪堪躲过裘然的双指。同时,右脚踢向裘然的前腿。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人已经过了数招,虽然李能被动后发,却也没有落后多少,两个人,基本上打了个平手。
“孽障,住手!”
“能儿,住手!”
无幻禅师和方师爷同时喊道。
但此时,裘然已经像着了魔一样,一招紧似一招,招招直取李能的要害,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与此同时,禅房的门也突然被打开了,那个被方师爷劈晕的人带着五六个抱犊寨的喽兵涌了进来。
裘然一看,边打边说道:
“动手,拿下那个姓方的!”
“是!”进来的五六个抱犊寨的人齐声应道。说罢,纷纷拿着刀枪,冲向方师爷。
李能一看,有点着急,一掌逼退裘然 ,情不自禁地喊道:“师父!”
方师爷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看着无幻禅师。
“阿弥陀佛!”一声长长的佛号,无幻禅师缓缓地站了起来,接着说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造业者,终得业报,罢了,罢了。”禅师边说边迈步向前,身形一晃,已经站在了裘然与李能二人的中间,脚下一缠,一招穿墙脚,就把裘然踢了出去。
“师父!”裘然趴在地上,不甘心地喊道。
“大哥!”
“寨主!”
抱犊寨的喽兵们纷纷喊道。
“师父!”裘然爬前几步,抱住无幻禅师的腿哀求道。
“师父啊,您就再出手一次吧,您不出手,我等就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冤孽啊,想当年我为了一私之念,一己虚名,不仅没有给百姓带来一丝好处,还害得无数人家妻离子散,如今我虽勤修数十年,却依然受你等所累,脱不了红尘牢笼。”无幻禅师面色悲戚地说道。
“徒儿,为师今已年迈,再不复有当年之勇了,既不能度人,老衲只能以身事佛,舍此残缺之身,替尔等消业除恶了吧!”无幻禅师说罢,只听得一声焖哼,双腿一盘,跌坐在地上。
“师父!”
“禅师!”
在众人纷纷的惊呼中,只见无幻禅师面色一下子变得淡然若定,口中念念有词道:
“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无无著。”随着无幻禅师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头往下一顿,竟然当众溘然幻虹化仙而去。
裘然一看,悲愤大呼:
“师父啊,是徒儿害了你呀!”
方师爷此时站了起来,看着跌坐在无幻禅师身旁的裘然说道:“裘寨主,你好自为之吧!别辜负了禅师的心!”说罢,又对着李能道:“我们走吧!”
二人刚过念佛堂,就听到方丈室里传出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方施主果然是高人,老衲失礼了,快请进!”
同时,方丈门一开,一个小沙弥惊讶地看了二人一眼,头一低,施礼低声说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
李能吃惊地看向方老师,却见方师爷微微一笑,二话没说,迈腿走了进去。那小沙弥把二人迎进方丈室,自己却没有再进去,把门一关,自己静静地守在了外面。
李能随方师爷进去一看,本来刚刚羽化仙去的无幻禅师,此时好好地端坐在蒲团上。
“老禅师好厉害的龟息功!”方师爷微微一笑,边迈步往里走,边说道。
“阿弥陀佛,雕虫小技,难逃高人法眼,二位施主,快请落座。”
落座后,方师爷便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无幻禅师,李能此时也是震惊地看着眼前端坐的禅师,不知道说什么好。
待见二人坐定,无幻禅师一声佛号后,主动地说了起来。
……
听着无幻禅师讲述自己的过往,李能与方师爷只感到匪夷所思。没想到昔日武举后人冯克善,只因一念之差,得了个武皇虚名,却落得一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流落匪窝的境地,不禁为之唏嘘不已。
“现在,老衲托身空门,只想安度晚年,在余生用这残**躯,为受苦长生略尽微薄之力,今日没想到裘然来投,不得已,只好假死相拒了。”
看着叙说着自己颠沛半生经历的无幻禅师,李能忍不住插嘴问道:“大师,那以后你怎么办?”
无幻禅师看了方师爷一眼,无奈地说道:“这观音堂老衲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只能继续云游四海了!”
这时,方师爷深深地看了一眼无幻禅师,说道:“大师,虽然这世上少了一个武皇冯克善,但却又多了一个济世救人禅师,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今如此,也不失一个好去处啊!大师,我们就告辞了。”
“善哉!善哉!”无幻禅师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