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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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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四抓住了项山,准备第二天押到丘尔顿面前,亲手处决他。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人敲开了他的家门。打开门时,发现是临榆县警察局赵局长,以及一队警察。

刘四问:“赵局长怎么这么早就大驾光临?”赵局长一脸严肃:“四爷,我们接到线报,通辑犯党项山在你的府中。请四爷将他交出来吧。”刘四心中一惊,说:“哪有此事?”赵局长说:“四爷不用伪装了,昨天党项山回秦,第一时间就来到了你的府上,然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过他。我知道四爷特别恨党项山,但现在是民国了,就算四爷是青帮大亨,也不能在我的眼皮底子下滥用私刑。再说党项山此人,民国政府也特别感兴趣,四爷,你已经把党项山弄丢一次了,这次就交给我们处理吧。要是你窝藏着他不交,这包庇罪、容藏罪,可就坐实了。四爷已经进过一回警局,我可不想再把四爷弄进去一次,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啊。”

刘四还想辨解,赵局长一挥手,已经派人进去搜查了。刘四没有办法,为了避免再次坐监,只能自叹倒霉,将项山交出,让警察带走了。

项山被辑捕归案后,赵局长下令,党项山是重犯,未经审查前,不得让任何人探监,逮捕他的消息,也不得向外面扩散。

项山被从刘四家里转入大牢,反而心中稍安。他知道落入刘四、丘尔顿手中,还不如落在警察手中幸运,至少还能免于私刑,保一条命。进了县城监狱,他心里到踏实了,到了大牢里就睡着了。这一睡就是一天,直到被牢房大门撞击的声音惊醒时,睁眼才发现已经是黑天了。

牢房大门被打开了,狱警押着一个瘦高的人进来,喊道:“党项山,怕你闷,给你送个做伴的人。”

项山见进来的这人,有五十岁左右年纪,面黄肌瘦,哈欠连天,虽然精神颓唐,但面目倒也清秀俊朗。再仔细看时,发现竟然是个熟人。这人竟然是当年的冀东京剧名角、艺名唤做九岁红的老班主。项山从小去雨来散玩时,没少看他的戏。

项山喊道:“老班主,你怎么也来了?”九岁红忍住个哈欠,定晴看时,也惊道:“党二爷,是你。”

九岁红当年曾红极一时,他能唱京戏,还能唱梆子戏,临榆、抚宁一带有红白喜事、祭祀活动等,他都是必请的表演嘉宾。九岁红虽是戏子,人倒仗义,当年与项山之父项老忠交好。在英人占领港口后引发的龙旗事件之中,党明义、淑贤制造大清国旗的面料,还是他提供的。(详见〈大港口〉第一部)。后来听说到了民国之后,九岁红沾上了烟瘾,逐渐落魄,又因为酗酒、抽大烟坏了噪子,也就不再登台了。项山这几年一直没见过他,却没想到机缘巧合,竟然和他进了同一间牢房。

项山问起九岁红近况。九岁红摇头道:“完了,完了。大清国完了,我也跟着完了。”项山见九岁红语谈间哈欠连天、萎靡不振,关心地问道:“老班主这烟瘾是多久前染上的?”九岁红说:“戏班子不景气,戏子又遭人欺负,心情闷,就好喝两杯,抽两口排解烦恼,一下子陷进去,拔不出来了。身子糠了,嗓子毁了。人也完了。”项山说:“老班主一定要戒了烟酒二毒,才能重振雄风。”九岁红说:“戒不了了。要能戒,就进不来了。”项山问他因何入狱。九岁红说因为烟瘾发作,借了不少外债。债主逼门讨债,在争吵中他殴伤债主,被人家告了,送进大牢。

项山心中感叹,没想到当年在舞台上风采斐然,让万人折服的戏班台柱子,如今竟已经落到如此下场。九岁红对项山的事情也知道一二,他说:“你落入中国警察手中,总比落到把头和英国人手里强。”项山说:“横竖都是死。死哪儿都一样。”

有了九岁红,牢房生活倒也不寂寞。两人热聊到深夜才睡下。睡到半夜,九岁红烟瘾上来了,开始是不停打哈欠,流眼泪,到后来按捺不住,竟然爬起来用头撞墙。项山抱住他,不让他乱动,却没想到九岁红纤弱的身子此时竟然有了强大的蛮力,项山使出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按住。九岁红大叫:“我好辛苦啊!”用力挣扎间,惊动了狱警。狱警手拿警棍过来,劈头盖脸地就打。

九岁红捂着头,在地上翻滚,喊道:“项山,快去喊我干女儿过来救我,叫她来救我!”项山看不过去,拉住狱警说:“你再打就该把他打死了。”狱警说:“这种抽大烟的疯子,打死一个少一个。”项山拉住狱警时,九岁红挣扎出来,咚地一头就撞在了墙上,当时就昏厥了过去。项山说:“找个绳子把他绑上吧。要不他醒来以后,还得闹。”狱警找来绳子,和项山一起,将九岁红绑上。

九岁红不久就醒来,全身颤抖,眼睛充血,口中荷荷怪叫。项山按住他的身子,叹道:“好好一个人,干嘛要抽这种东西?”九岁红呻吟道:“项山,给我一刀,让我死吧。我太难受了。”项山说:“别说胡话了。你忍忍,把这劲儿过去就好了。”九岁红说:“忍不住了,没有大烟,我非死不可。麻烦你和狱警说一声,给我干女儿带个信,让她给送我烟叶子过来。我女儿叫柳如烟,家住柴火市穆家胡同7号。我昨天被抓进来,她还不知道呢。”项山说:“大半夜的,上哪儿找人去?你再忍忍吧。”九岁红说:“我又抽大烟又赌钱,伤了她的心,她一直不肯见我,但我被抓了进来,不抽几口就没命了,她不会不管的。”

一直折腾到第二天早上。九岁红又累又烦,沉沉睡去。项山喊来狱警,说:“大哥,他老这样也不是办法,麻烦你去给他家亲人送个信吧。”狱警说:“这老烟鬼没家人。他是个孤魂野鬼。”项山说:“他有个干女儿,家在穆家胡同住。”狱警说:“真要有什么干女儿,早就过来看他了,这老家伙到处借钱,又抽又赌,他身边人都躲着他,没人愿意管他的。你莫听他放屁!我哪有时间管他的事?”

狱警不管,项山也没有办法。眼看着一上午时间过去了,九岁红昏睡了一阵,又闹了起来。这次狱警也不来管他了,项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制不住他,项山发起狠来,一拳打在他头上,将他打昏了过去,这才消停下来。

这一折腾就是晚上了,狱警又出现了,将牢门打开,说:“党项山,出来一下,有人见你。”项山站起身来时,九岁红也被开门的声音惊醒,喊道:“项山,你去哪儿?”项山说:“可能有人来看我了。”九岁红说:“别忘了和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找着我干女儿来救我。没大烟我非死不可。”项山说:“好。”

项山随狱警走出监狱。狱警没有带他进入探监室,却将他领向后门。项山见不是往探监室的方向走,就问狱警:“咱们这是去哪儿?要见谁?”狱警不答,一直带着他从后门出来,来到县监狱所的院子里。此时正是夜黑风高之时,外面一片肃静,院子里停着一辆轿车。狱警将项山一直押到汽车前面。车窗打开,孔明探出头来,说:“大哥,上车。”

项山惊道:“怎么是你?”孔明打开车门,说:“上车再说。”

项山随孔明上车。孔明说:“大哥,刚得知消息。刘四派青帮的人混进监狱了,他们想在狱里弄死你。这里不安全。咱们换个地方躲起来。”项山说:“这里可是警察局啊,我们能走得出去?”孔明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找了上面的朋友,他们肯帮我们说话,答应让你先避一避。能正式开庭审判时再回来。”

汽车开动,驶出警察局,一路上未见任何阻挡,向前开去,项山说:“兄弟,你这朋友面子够大的,竟然能从警局中把人领出来。你有这种本事,我以前可真没看出来。”孔明说:“大哥,是我家里一个亲戚帮的忙,他在政府上面工作,有关系。不过在此事未了结之前,你还不能自由行动,更不能去见家人。咱们还得小心着行事,以免你再落入敌人之手。”项山说:“大恩不言谢,兄弟说什么是什么。”

汽车一直开到范家店才落了脚。项山小时候就听父亲说过,这范家店是过去一条皇上走过的御道,相传当年清朝皇帝往山海关方向走时,就要经过此路。这条御道已经废弃多年,后来有范姓人在此居住,民居渐多起来。此地离城区已经较远了,却是一个隐身的好地方。

孔明与项山下了车。孔明说:“这里离县城较远,你就在这里躲着,没事尽量别出去。这阵子我会找人摆平你的事,等事情办好了,我再来通知你。”项山拱手道:“我来就是该死之人。千万别为救我,让兄弟搭上太多的人情。”孔明说:“大哥言重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有事我岂能坐视不理。”项山又问起他自己家里的情况。孔明说:“我去了,把事情告诉他们了。你母亲身体还好。警察局不让探监,所以他们也没法见你。你不用牵挂,这边我会照应着。但你可千万不能因为思念他们,冒昧回去,祸及家人。”项山说明白。孔明不敢逗留,要他在这里安心住几天,等候自己的消息,说完上车就走了。看他的车开走时,项山才想起,匆忙间有件事忘和他说了。

2

项山在孔明为他安排的民巷里躲了起来。范家店远离闹市,住户稀少,非常安静,屋里也有米有面,吃穿不愁。

自那晚以后,孔明没有过来,项山心里却有件事放不下。每晚闭上眼睛时,眼前浮现的都是九岁红毒瘾发作时痛不欲生的表情,也经常在耳边浮现出九岁红的那句话:“别忘了找我的干女儿来救我!”他如今暂时脱离魔掌,也不知九岁红在狱中怎么样了?这位戏班班主,当年与自己亲生父亲项老忠交好之事,他是知道的。项老忠受绞刑之时,九岁红也来探望。如今故人有难,自己又怎能坐视不理?

躲到第二天傍晚,项山再也坐不住了,他从**爬起来,从屋里寻个帽子戴在头上,遮住自己大半个脸,又找出炉灰,涂在脸上,冷不丁一看,和个拉煤的没什么两样,趁着夜色,悄悄出了门。

穆家胡同离这里不算近。项山走了一个多小时,一路无事,顺利地找到7号房门。到门口就见房门紧锁着,项山走到门前,敲了几下门,里面却没有动静。

项山也不知这家里人啥时回来,就这样走了,心有不甘,于是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多久对面“吱呀”一声开了门,一个中年女人手拿脏水桶出来倒水,见项山在门口蹲着吓了一跳。

项山急忙迎上前问:“大嫂莫慌,我是在这儿等人的。”

那中年女人斜睨他一眼:“你找谁啊?”项山说:“有个叫柳如烟的姑娘是不是住在这儿?”中年女人哼了一声:“你找她啊?她回来不了这么早的。你晚些再过来吧?”项山问:“那要多晚?”中年女人一笑道:“多晚都可能。这如烟姑娘可是个大忙人。”

项山见那中年女人说话间阴阳怪气,一脸暧昧的神色,也不再多问。他想自己反正也闲来无事,就在这里等等也无妨。项山坐在屋外的一个石墩上,等了起来。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多半天,夜色渐浓,也不见有人往屋子方向过来。项山坐不住了,心想不行就去和刚才那个女邻居留个话,自己先走再说?正想着如何处理,就见到远处一个黄包车拐了进来。

项山悄然躲在一旁,看那车在门口停下。车上递出一只戴着针织手套的纤纤玉手,车夫牵着这只手,将一个年青女子扶下了车。那年青女子看起来也就二十一、二岁年纪,留大波浪头发,身穿桃红色旗袍,脚上蹬着一双红色牛皮高跟鞋,手上挎着一个白色皮包,扭动着曲线凹凸的身子,看起来又时髦又冶艳。女子从手包中抽出一张纸币,递给车夫,说:“不用找了。”车夫点头称谢:“谢谢柳姑娘。”

女郎走到门前,从包里抽出钥匙正要开门。项山从暗处出来,低声道:“你是柳如烟姑娘?”

柳如烟被突然出来的项山吓了一跳,拍着胸膛说道:“吓死我了!你是谁啊?”项山说:“我是你干爹九岁红的朋友,有事来找你的。”如烟瞪他一眼,娇嗔道:“你好粗鲁,大半夜的躲在人家门口吓人。”

项山近前望着这位姑娘,心中一动,暗想这女子的眼睛好亮!如烟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在恍惚的夜色中,黑白分明,如猫一样妩媚多情,但瞪起眼时,又透着一股肃然杀气。这双亮晶晶的媚眼,再加上被旗袍紧裹的丰满身体,纵使项山这样的硬汉,看了也不禁心中一颤。项山拱手道:“对不起,我来得唐突,让你受惊了。但我确实是有急事,此事和你干爹九岁红班主有关。”

如烟将房门打开,说:“进来说。”项山随如烟进屋。见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院子中间种着一株梅树,树上梅花已开,一片艳红,将院子点缀的情意盎然。如烟回身将院门关上,却没有邀请项山进里屋的意思。她站在院中间问道:“我干爹怎么了?”项山就将九岁红因为欠债打人被抓之事说了一遍。

如烟一边默然听着项山说着,一边从包里取出一盒包装精巧的“摩尔”,从里面抽出一只细长的洋烟,划着洋火点上。一个个烟圈从她口中吐出,在夜空中组成了无数的圆形。项山把事情说完了,她也只是闷闷地抽烟,并不开口。一根洋烟眼看着都要燃尽了。项山说:“如烟姑娘,你干爹有难,你得想个办法救他才行。”

如烟将烟蒂扔到地上,又用红色皮鞋捻碎,说:“没有用了,他已经无可救药了,我帮不了他。”项山不悦道:“姑娘,他可是你干爹。”如烟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就算是我亲爹,他一错再错,我还怎么帮他?关在监狱里也好,正好帮他戒烟。”项山说:“我怕他不但戒不了烟,连命都保不住。他烟瘾上来时,真的用头去撞墙,若不是我拦着,他早没命了。现在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如烟说:“你知道他欠了人家多少钱吗?”项山说不知。如烟说:“他为了抽大烟,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快有两千块钱了。我又不是摇钱树,怎么帮他还?”项山惊道:“有这么多?”如烟说:“他不能戒了烟,做什么都没用,就让他在里面躲着吧。反正出来也是死。”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得门口有人敲门,接着外面有人喊道:“开门,开门!”如烟脸色一变,说:“我干爹的债主找我来了!你先躲到屋里去吧。你不宜见他们。”项山一想也对,现在他还是待罪之身,按道理应该在监狱里呆着,让人家知道了这还了得?于是拱手道:“那就有劳姑娘了。”如烟将里屋房门推开,说:“你进去躲躲。”

项山只觉一股淡香扑来,虽未进屋,已经知道这是女子的闺房,他说声得罪,潜进屋里。此时门已经被敲得山响,如烟走过去,将门打开。项山透过窗缝看去,只见几个面目狰狞的大汉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大汉狞笑道:“如烟姑娘,挺忙啊,等你一天了。”如烟说:“你们找我干什么?”络腮胡说:“你干爹欠我们曾大爷的钱,这笔债他说由他女儿来还。我们是来要债的。”如烟说:“他是他,我是我。我凭什么替他还钱?”络腮胡道:“你干爹不但不还钱,还把我们家曾大爷给咬伤了。现在他在牢子里关着,被人当成了狗,天天吃屎、挨揍,你不管他,他就没活路了。”如烟说:“他愿意当狗是他的事,与我何干?你们要想找他要债,有本事去牢子里找他啊,深更半夜的找我来干什么?”络腮胡说:“你干爹在牢子里可放出话来了,说只有她的干女儿能救他,我们曾爷也说了,只要还钱,就既往不咎,就当让狗咬了,还可以求局长马上放他出来。否则的话,就关他一辈子。曾爷还让告诉你一件事,你干爹是离不开大烟壳子的,他没了大烟壳子,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真难受起来,咬舌头上吊也不是不可能的。要是因为这个死在牢子里,你这个干女儿,可就是害人的凶手了。”

如烟怒道:“是你们卖大烟害人,还反诬一口?告诉你们,要钱没有,生死由他,姑奶奶我不管了。”络腮胡怒道:“你不管,好,我们这就出去让大家都知道,九岁红从小将你养大,你却忘恩负义,看着他死也不管。你自己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在戏台子上和人打情骂俏的,天天陪男人上床下床的,却让你干爹因为穷得抽不上几口烟就送了命!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话真说着了。你们这些戏子、婊子,真他奶奶的无情无义。”

如烟怒道:“都给我滚,再不给我滚,我就报警抓人!”

大汉笑道:“曾爷说了,不还钱也行,只要如烟姑娘肯给我家大爷做小的,这笔账就一笔勾销。来,你这就和我们去了吧?”

大汉说完上前就去拉如烟,如烟怒道:“你要干什么?再胡来我就喊人!”大汉不管不顾地上前摸如烟脸蛋,如烟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又一口痰吐过去,吐在了他的眼睛上。大汉大怒,一边用手擦脸,一边抽刀出来,叫道:“你这个婊子,敢打老子,看我不花了你的脸。”

大汉正要向前冲去,突然窗子打开,一个茶碗飞出来,正砸在他的头上,大汉惨叫一声,险些摔倒在地,接着如烟里屋的门被撞开,一个人冲了出来,手中菜刀闪亮,横在了他的脖子。

大汉吓得不敢妄动,喊道:“好啊你柳如烟,屋子里还藏着个野男人!”项山将刀锋在他脸上轻轻一划,说:“嘴干净点,要不我花了你的脸。”大汉脸上血流下来,不敢再胡说了,问道:“你是哪方好汉,敢不敢报个名来?”

项山正犹豫间,如烟接话了:“这是我东北过来的大哥,他有一身好武艺,你们要是还不走,惹怒了他,就谁也别想活着出去。”大汉仔细打量项山,夜色中,只见一张黑脸上全是煤灰,也看不出模样来。大汉说:“好汉,你有本事别玩偷袭,放了我,单挑如何?”项山将刀拿开,说:“单挑就单挑。“

刀一离开他了脖子,这大汉马上就举刀向项山砍来。项山身子后撤,躲开他这一击,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胸口。大汉人横着摔了出去,其他人还想上前冲,项山将刀横在胸前,迎了上去,喊道:“不怕死的就上来!”

又有一个人冲上前去,一刀砍向项山。项山身如鬼魅,闪躲间到他身后,一菜刀落在他头上。在众人惊呼声中,那人惨叫倒地,头上却没流血,只鼓起个大包。项山举起手中刀,说:“不用怕,我这是用的刀背,哪个敢再上来,老子就要给他开刃了。”

被项山砍中头部的人捂着头走到为首大汉身前,低声道:“三哥,点子手硬啊。”为首大汉被项山一脚踢得胸中隐隐作痛,都喘不上气来了,心中更是惊诧,他不敢再上前。项山用刀指着他说:“要打就来,不打赶快滚!”

大汉心中气馁,终于一挥手:“撤吧。”

几个人出了如烟的屋子,如烟上前将大门关上。他们心有不甘,又破口大骂了几句方走。如烟靠在门板之上,气得胸膛起伏,眼里攥泪。

项山同情地说:“如烟姑娘,别生气了。我现在知道你的吧苦衷了。原来你干爹欠的是曾老全他们家的钱,这些人是吃人肉不吐渣的,他想过这一关,不容易。”如烟叹道:“知道有什么用?就算世人都知道我有苦衷,人也不能不救。我刚才不过说了一句气话,他们说的对,干爹从小将我养大,养育之情,我不能忘。我不能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项山说:“你怎么救他?你能拿得出那么大一笔钱吗?”如烟说:“拿不出也得想办法,你也见着了,我干爹要没几口大烟,真就挺不过去了。就算从狱里出来了,曾家人还是能整死他。”她从包中取出手帕将眼泪擦干,说:“你刚才出手相助,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也没准一会儿还会招更多的人过来报复,你赶快走吧。”项山关切地说:“我走容易,姑娘你怎么办?”

如烟咬紧牙关,说:“怎么办?没有办法了,只能最后拼一次了。你着急吗?要是不急,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先送我去个地方,天太晚了,我一个人出去不方便。要是半路能找到拉车的,你就不用管我了。”

项山不敢怠慢,陪着如烟出来。此时夜已经深了,两人走了许久,才见到一辆黄包车。如烟上了车,对黄包车夫说道:“去天香楼,快。”车夫拉着车就走。项山不放心她的安全,也跟着过来。

如烟见项山跟在后面,就叫车夫停下,说:“你不必来了,回去吧。”项山说:“夜黑风高,多个人多个照应。”如烟也不再客气,让车夫拉着车在前面走,项山就跟着如烟一直来到天香楼门前。

天香楼位于雨来散附近,此时虽然天色已晚,但天香楼门前仍是灯火辉煌,门庭若市,时不时的可以见着穿金戴银的男人在里面出出入入,不时也可见衣着华丽、艳俗的女子在门口与他们迎来送往,打情骂俏。一见这场景,项山突然明白了,说:“如烟姑娘,你去这里筹钱?是要——”

如烟一笑道,说:“没错。我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到钱,只能在这里筹。我在这里平时也有事做的。”项山一时无语。如烟说:“你别想歪了!这里是虽然是道北最大的窑子,可我只是在花会或是过年过节时到这里给那些客人们唱唱戏,赚点小钱罢了。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可只是卖唱,哪有人给你这么多钱?姑奶奶我今天也想明白了,横竖在人家眼中,我们都是下九流,婊子也好,戏子也好,又有什么不同?只要能救人,什么钱都是干净的。”

项山明白了她的想法,急道:“如烟姑娘,你可想清楚了,别做傻事。”如烟说:“我一路上就想清楚了。我干爹欠了么多的钱,刚才咱们又打了曾家的人,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个梁子结上了就解不了。天香楼有不少客人,都喜欢我。可是我从没让他们沾过身子,我和妈妈说一声,我只要从了他们,妈妈也一定会帮我垫付这两千块钱的。这样就能把我干爹弄出来了,到时候还能给他大烟抽,他就能活,要不,他挺不了几晚上。”项山心头一震,挡在她身前说:“如烟,可千万别为你干爹做这种事,那不值得!”如烟凄然一笑:“值与不值,谁能说得清楚?再说,这事也不全是我干爹的事了。咱们打了曾家的人,若曾家人再来找我,我也不怕了。有天香楼常二爷罩着,也算是有个靠山。”项山后悔地说:“都怪我刚才一时冲动,下手狠了。”如烟道:“莫说这话,刚才你是为了救我,才冒险出的手,这份恩情我可是记在心里了。你也甭为我担心,你是码头的好汉,不管进不进监狱,也还是好汉。我们是出来卖的下九流,再怎么着也是下九流。”

项山说:“原来你早知道我是谁了?”如烟说:“你一来我就认出你了。你就是党家的二公子吧?我从小在干爹的戏班子里就识得你,可你是记不得我这个黄毛丫头的。想当年我家道中落,被人贩子卖到这里,要不是干爹出手相助,我没有今天。所以我不能不管他。”如烟说完推开项山,径自向天香楼里走去。

项山犹不死心,跟上一步说道:“如烟姑娘,再等一晚行吗?我去找朋友想想办法。”如烟回头一笑:“你现在还是待罪之身,又打了曾家的人,千万可别乱走动了,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再说吧。这个事你不用管了,我有分寸。还有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让它烂在咱们的肚子里吧。若你有机会见到我干爹,千万别和他说。”

如烟大步向天香楼走去,项山仍心有不甘,追上前去,迎面却见从天香楼里面出来几个打手模样,正向他们这边看来,情不自禁就停下脚步。就这么一迟疑间,如烟已经闪进天香楼内。

3

项山在天香楼外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如烟出来。项山明白,如烟为了救干爹,决定把自己的身子卖了。这个事他管不了,也没法管。如烟说的对,他自己现在还是待罪之事,哪还敢再来惹事?

项山万般无奈,只得一个人回去了。回去躺在**,却无法入睡,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如烟幽怨而刚强的神情。项山平时性情刚强,遇事很少犹豫徘徊,纵使面对曾老全、金牙哨这些恶人,也没怕过,没退让过,然而今天面对着一个将自己主动送入魔窟的弱女子,眼睁睁看着逼良为娼的事在眼前发生,他竟然毫无办法,一筹莫展。这让他心里产生了极大的内疚,对如烟的同情与自责之情交织在一起,令他心情起伏跌**,竟然再也没有了睡意。

如烟猜得没错,她去天香楼找李妈妈说事之时,被打的大汉带着曾大全等人前来报复,可是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开。曾大全大怒,命手下人取来了粪桶,将肮脏的粪尿泼在了如烟的门前。

刘四这一阵子心情很差,原以为抓住项山,就可以将功折罪,却没想到节外生枝,项山被中国警察带走了,腊梅每天又都和他闹,弄得他心烦意乱。这天早上,他刚起床,李老巴就赶到他家里来了,告诉他,项山没被关在县监狱里。

刘四一愣,问:“这怎么可能?”李老巴说:“我们的人已经到了牢子里,可是党项山几天前就被人提走了。”刘四问:“谁干的?”李老巴说:“不知道。问了狱警,说是转到上头的监狱里去了。”刘四说:“他妈的,这事有诈啊。要是再让他跑了,咱们更交待不过去了。老巴,马上派人找他去。”

两人正说着,有手下过来,对刘四说:“四爷,有电话找您?”刘四说:“谁啊?”那手下说:“是丘尔顿先生的电话,要您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

刘四赶到丘尔顿办公室,只见丘尔顿一脸愁容,屋里除了他,还有曾老全。见刘四来了,丘尔顿也不废话,直接问道:“找着党项山了没有?”

刘四说:“正在找,您放心,他跑不了。我已经从他的狱友那里得到消息了,党项山被转移出临榆县监狱了。我准备马上去县警察局,给他们施加压力,逼他们交人。只要找到他,我一定当着您的面,亲手把这个兔崽子的脑袋拧下来。”

丘尔顿摇头道:“别找了。我准备放过他了。”刘四惊问:“什么?您要放人?”丘尔顿说:“对。我明天就去县警察局,撤掉对他的诉讼,只要他答应书面道歉和赔偿巴斯的医疗费用,我不对他起诉了。”刘四迷惑不解,看了曾老全一眼,曾老全也是一头雾水。

丘尔顿说:“先生们,中国工商联合会在周学熙的带头下,对我们在港口开枪打伤工人之事,提出了抗议,日本人也跟着搅进来了。日本驻华使馆及在政商界很有影响的黑龙会也出面支持。这件事情上了《申报》的头条,闹得很大,日本驻华商会的总会长甚至给我发了函,以我们的港口安全性较差为理由,近期不准备在我们这边走车、船了,要改走其它的港口,下半年的几笔大合同都将受到影响。伦敦那边也知道了这件事,董事会内部还开了紧急会议,有人提出要弹劾我。我不怕那些中国人的抗议,也相信墨林先生不会听从那些人的意见。但是如果因为党项山这件事的处理失当,导致我们丧失日本商贸下半年的业务,那将是对港口极大的损失,所以我决定息事宁人。”

刘四与曾老全对望一眼,甚感意外。

刘四说:“没想到党明义死了这么多年,他们家还有这么大的能量。”丘尔顿说:“党明义虽然死了,可是他在开滦矿务局还是有影响,前任开滦矿务局督办周学熙和他是莫逆之交,不论是在政府,还是在开滦,周学熙目前说话还是有份量的,他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我这次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日本人也介入进来了。为了港口生产大计,我不能冒这个险。”刘四纳闷地说道:“周学熙确实是和党家关系非同一般,但我可没听说日本人和他们有什么瓜葛啊?”丘尔顿说:“这件事情确有蹊跷之处,但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当务之急,是必须保持稳定,不能再有纠纷。流血事件发生过一次,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我已经签署了一个命令,将党项山开除出港,永不录用。其他的事情,就此作罢,你们也不要再采取过激手段了。让这个人离开港口,不许他在港口露面,就是我们最后的底线,不要再生事端了。”

丘尔顿如此轻易放过了项山,让刘四、曾老全都出乎意料。曾老全心有不甘,挑唆道:“这样一来,巴斯先生能接受吗?他的仇可就没法报了。”丘尔顿鄙夷地一笑:“他还想报仇?事都是他惹出来的,我不处罚他已经不错了。我已经准备把他送回英国了。”曾老全问:“这是为什么?”丘尔顿说:“伦敦董事会有人弹劾我的罪状之一,就是我任用亲侄子担任人事主管,造成了这起港口失控事件。关于巴斯与港口工人的纠纷,也有人递交材料给了总部。董事会的人看了这份材料后,说我任人唯亲,还说巴斯在任期间,有贪污舞弊、作风腐化的行为,是我纵容的,要对我进行调查和审计。墨林先生挡住了那些要查我的人,但也做出指示,港口人事主管必须换人,巴斯在这个位子上无论如何是干不去了。那些中国人现在对他恨之如骨,为了他的安全起见,我也只能将他送走了。”

刘四摇头道:“没想到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丘尔顿说:“先生们,这就是政治。想当年胡佛先生在港口的时候,教过我一个道理,在中国,是政治的问题决定着一切。我没想到,在我们的英国本土,也是一样的。所以,我们要忍让一步了。你们中国人不是也说过,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刘四和曾老全向丘尔顿告辞。出了办公室,两位积怨已久的大把头第一次发出了同样的感叹:“党项山这小子命也真好啊!竟然惹得中国人、日本人和英国人一起发难,逼得老球忍了这口气!”曾老全又问一句:“四爷,那我们怎么办?项山的命还留不留?”刘四说:“你傻啊老全,项山是个烫手山芋,英国人都不惹,咱惹那骚儿干啥?”

刘四、曾老全走后,丘尔顿独自坐在办公室,抽了半支雪茄,他呆呆地望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突然间心情烦燥起来,将桌上的报纸、文件用力推划到了地上。秘书听到屋里有动静,急忙敲门,问:“总经理,您有事吗?”丘尔顿稍稍缓和一下情绪,说:“没事,你不用管。”秘书不敢进来,说声好就离开了。

丘尔顿缓和了一下情绪,拿起电话,拔通了一个号码,对面的电话接通后。丘尔顿问:“喂,是荒木先生吗?”电话那头说是。丘尔顿又说道:“党项山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请您马上和日本商会协调,我们的港口很安全,人心也很稳定,所有的货物运输不会出现任何问题,请他们放心就是了。”

项山独自在民巷里又住了两天。这期间,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那天他在如烟家痛打了曾大全的手下,虽然顺利脱身,但也知道,自己的行踪有可能暴露了。所以绝对不敢再出去了。他一步不敢出门,除了吃和睡,没别的事干。可是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浮现出如烟的影子来。有好几次,项山再也坐不住了,想爬起来去天香楼找如烟,可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他想自己就算见到如烟又怎么样?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拿什么救这个弱女子?

4

项山平生第一次如此思念一个女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他只知道,他与这个女子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她似乎已经成了自己生命里特别重要的人。她的刚烈,情义,率性决绝的性情,与艳丽脱俗的容颜融为一体,竟让他生平第一次有了迷恋的感觉。

又一个白天过去了,捱到了晚上,这种思念的情绪不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黑夜的到来更加强烈。正在百无聊赖之际,突然听得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项山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全身戒备,只听得外面传来孔明的声音:“大哥,是我。”

项山打开门,只见孔明满面喜色的站在外面。项山亲昵地一拳打在他的肩上,说:“好兄弟,你可来了,简直把哥哥憋死了。”孔明笑道:“哥哥莫怪,我这几天可也没闲着,都是为了你的事。”项山问:“怎么了?”孔明说:“哥哥,大喜!老球服软了,他同意放你一马了。你没事了。”项山摇头道“不可能吧,老球恨我入骨,他能放我?”孔明说:“真的。我下午刚从县警察局那儿得到的消息,老球已经撤诉了,你可以回家了,不用坐监狱了。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巴斯被免职了,回英国去了,听说英国人也发火了,要弹劾老球,老球怕了,把巴斯也撤了。大哥,咱们赢了。”项山直觉头中热血上涌,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好消息来得太突然,让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项山抱住孔明,说:“好兄弟,谢谢你了。”眼泪情不自禁落下来。项山擦擦眼泪,又拉着孔明说:“兄弟,走!”孔明问:“去哪儿?”项山说:“还能去哪儿?回家看我娘去。”

淑贤被急促地敲门声惊醒,打开门时,见项山与孔明正站在门口,一时眼前一黑,差点倒下去。项山扶住她的身体,喊道:“娘,娘!”淑贤一把将项山搂在怀里,抚摸着他的脸庞,满眼泪花,颤声道:“项山,是你?真的是你吗?”项山也落下泪:“娘,是我,我回来了。”

鸣凤也穿上衣服跑了出来,一见是项山,大喜,跑回屋里喊道:“项生,快起来,项山回来了!”

项生穿上衣服出来,见淑贤、鸣凤正在院子里拥着项山问长问短。项山见项生出来了,上前说道:“大哥!”项生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鸣凤嗔道:“你怎么这么说啊?项山回来了,是大喜之事。你不高兴啊?”项生说:“他是喜了,可他把家害成什么样了,他知道吗?”项山愣了。淑贤说:“项山都回来了,别说这些了。项山,快进屋去吧。”

项山进了屋,发现屋里空空****,家俱桌椅没有几把好的,原来放的镜子、胆瓶之类的摆设也都不见了,心知不妙,问:“娘,家里出什么事了?”项生说:“你还问?你走了以后,曾大全、刘四他们都上咱们家来找你,找不着你,就砸东西泄愤,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让他们抢走了,不值钱的,能砸的也都砸了。”项山双拳紧握,怒道:“这帮混蛋!”淑贤说:“不用上火,咱家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抢了的就抢了,砸了的也就砸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你回来了,一切都好,也不用和他们计较。”

项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说:“娘,我出去躲了这些日子,让你们为我受累了,我对不起大家!”说完在地上连着磕了几个响头。淑贤急忙拉起他来说:“一家人啥对得起对不起的,你回来了,一切都好。”项山又指着孔明说:“我能回来,孔明兄弟帮了大忙。”

孔明前几天来项山家中报信,淑贤早已经和他见过了,又听项山说起营救之事,向孔明道谢。孔明说:“大娘,项山哥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是我该做的。”

鸣凤下厨房去准备饭,淑贤拉着项山的手一起坐在炕头。淑贤说:“看来我给周学熙先生写的信,还是起了作用。”项山恍然大悟:“我说这次老球怎么能放过我,原来是周先生起的作用。”淑贤说:“你爹虽然人没了,但是他的名声还在,他有事,老开滦的人不会不管的。”项山指着孔明说:“我兄弟也出了大力,他的亲戚为了救我,帮了不少忙。”淑贤说:“真要感谢这位大侄子了,可惜我现在家里徒穷四壁,也没什么能感谢您的。”孔明说:“大娘言重,我与二哥情同手足,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大家说得热闹,项生趁机也凑上前说:“娘,您再给周先生写封信吧,把我的事也说说。”项山说:“你又有什么事了?”项生说:“还不是因为你!我的工作也丢了,那个巴斯借题发挥,把我也辞了。”项山说:“巴斯那个王八蛋走了,换了主管后,也没准你还能回去。”项生说:“这可难说。老球因为恨你,还是会把我也稍带上的。娘,您就再给周先生写封信吧。项山的事他管了,我的事,料来他也不会不管。”

淑贤面有难色:“动不动就麻烦人家,我也不太好意思。再说,你也知道,周先生是什么人物,人家的位置那么高,咱们又没有要命的事,怎么好意思总求他?”项生说:“怎么不要命?我没工作了,项山也不可能再回港里工作了,一家几口人,总不能喝西北风去啊。我得出去赚钱啊。”项山内疚地说:“都怪我。大哥你放心,我明天去就找事做,我不会让你们因为我受苦的。养家的事,以后还是我来扛。”项生白他一眼:“你说的容易?你闹出这么多事来,现在谁敢用你?”

淑贤不悦道:“项山刚回来,先别说这些事了。咱们先吃饭吧。鸣凤,饭好了没?”鸣凤从厨房里出来,说:“马上好。”项山笑道:“我还真馋嫂子做的饭了。”鸣凤也笑着说:“以后天天都可以吃到了。别吃腻了你。”项山拉住孔明说:“兄弟,你也尝尝我嫂子的手艺,咱们哥俩好好喝几盅。”

一家人,历尽长时间的分离,终于坐在一起。饭桌上,项山谈起在奉天的际遇,听得大家啧啧称奇。淑贤不禁感叹道:“项山,没想到刘腊梅对你如此重情重义,和她爹真不一样。项山,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只可惜,她是刘四的女儿,要不——”项山知道她的意思,急忙打断道:“娘,我是一直拿她当妹妹的,她也知道。”淑贤说:“我知道。若不是因为她家和咱家差别太大,这个人,论品性,论德行,也像是咱家里的人。”孔明也说:“二哥,其实腊梅姐挺适合你的,你呀,就是不解风情。”项山夹了一块肉塞到他嘴里,说:“肥肉能堵住你的嘴吗?快吃吧。”鸣凤笑道:“头一次见项山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酒足饭饱,孔明告退,项山送孔明出来。孔明羡慕地说:“二哥,看你家里其乐融融,真让我羡慕。”项山说:“我还有个三弟,在外面上学呢,他要回来,更热闹,你们一定谈得来。”孔明说:“唉,我没有你的好福气,我的家人离我远着呢,想见他们一面太难了。”项山拉着他手说:“兄弟,从此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就是我的亲兄弟了。”孔明说:“真的?那太好了!我看你娘和我娘一样,都是那么和气,大度!一看就是大家闺秀。”项山说:“我娘也就是你娘。你要是想家了,就来我家坐坐,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孔明两眼含泪说:“二哥,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一辈子的兄弟。”项山握紧他的手说:“对,拆不走,打不散,比亲兄弟还亲。”孔明说:“二哥,既然如此,咱们就再名正言顺一些,现在就结拜,磕头拜把子如何?”项山说:“求之不得。”

于是两人就对着月光磕头结拜,互换生辰八字,正式结为异姓兄弟。项山比孔明大一岁,就是兄长了。项山从淑贤那儿听说过,想当年,党明义与项老忠就曾结为异姓兄弟,此后两家人同生共死,甘苦与共。现在他效仿爹当年行径,也认了一个兄弟,心中特别高兴。

深夜时分,项生和鸣凤睡觉前谈起项山回来一事。项生说:“你看了吗?在娘的心中,项山还是最重要的,你看他一回来,娘乐成什么样了。”鸣凤说:“那也情有可原,项山出去都多长时间了。”项生说:“娘对他比对我和项河都好。为了他,娘给周学熙写了多少封信啊!可是一谈我的事,娘就往外推。娘心里是有轻有重的。”鸣凤说:“你可别那么说?你们那事可不是一样的事,项山那是要命的事,娘要不管,他就完了。”项生烦燥起来:“也不知你是谁的媳妇儿?你怎么老帮着项山说话。项山的事要命,我的事就不要命了?为了让我进管理处上班,咱们付出了多大代价,你都忘了?娘偏心,你也偏心?”鸣凤见项生生气了,急忙服软说:“是我错了,我不懂。你别生气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再想想办法吧。”项生气道:“尽说没用的,啥叫想办法?周学熙一封信能把项山救出来,解决我的工作还不是小菜一碟!我和娘说不通,你回头帮我说去。”鸣凤说:“行,我明天和她再叨咕一下。”

5

项山回来了。这让耿老精、明诚、曹三等码头工人大喜过望,第二天一早,项山家门口就围满了人。项山像个凯旋的英雄,被众人族拥着拉去喝酒。项山不忘孔明的恩情,把孔明也带上,喝了一顿大酒之后,孔明也和这些工人们渐渐熟识了。

欢聚结束,重逢的喜悦劲儿过去后,项山的心头开始又沉重起来,他想起了一个人。

这天下午,项山赶到穆家胡同,去找如烟。

到了如烟家中,仍是大门紧锁。项山用力敲门,里面没有回应,项山坐在门口石墩上,决定继续等待。不一会儿,对面的门又开了,那个中年女人又端着一盘脏水出来倒,见到项山,不禁笑道:“你又来了,你可真痴情。”

项山冲她点点头,没吱声。中年女人道:“你这后生,听老姐姐一句劝,别来等她了,这个人,你等不到的。”项山没理他。那中年女人又说道:“她们都是认钱的。多少男人败家都败在这种人身上了,你要是为了这种人动情,不值!”项山忍无可忍,说:“你不懂就别乱说。”那女人道:“好嘛,好心当驴肝肺啊!那你等吧。要是后悔了可别怨我没告诉你。”转身进去,将门重重带上了。

到了晚间,项山才见到如烟。这次她不是坐黄包车来的。是走来的,她的形容明显有些憔悴,脸上未施任何脂粉,一张清秀的脸上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如烟见到项山,脸上也未见任何惊喜之色,只淡淡地说道:“你出来了。”项山说:“是,托朋友帮忙,我出狱了。”如烟微微颔首:“恭喜二爷了。”

项山说:“我担心你,过来看看。曾家人这几天没来捣乱吧?”如烟说:“来过,不过也没有大事。我把钱还上了。他们也答应撤诉了。警察局也算办事,已经把我干爹放出来了。他一出来,就直奔烟馆去了。那才是他的命。”项山说:“这几天你一直在帮这事?”如烟说:“对。”又问:“你一直在等我?”项山说:“是,我一早就来了。”

如烟打开房门,与项山一起进来。项山见屋里已经收拾一空,就问:“如烟姑娘,你要搬走了?”如烟说:“对,这儿我暂时不住了。”项山问:“你要搬哪儿去?”如烟说:“我答应了李妈妈,今晚儿就搬去天香楼。”

项山惊愕,一时无语。如烟微微一笑说:“李妈妈答应借我钱,但让我签了个协议,以后我就是她的人了。我要是违约,得赔她一笔大钱,把我卖了也赔不起!所以从此以后,我就得一心一意跟着她混了。”

项山怒道:“这怎么行!你这样做是往火坑里跳啊。”如烟说:“对下九流来说,哪儿不是火坑?火坑怎么样?能活下来就行。孙猴子也让火炼过,不也成了火眼金晴?”项山说:“都是你干爹害了你,我找他说理去!”如烟说:“千万别,他好面子,要是知道他干女儿做了这个,他脸上就挂不住了。他喜欢抽两口,就让他抽吧,反正以后我口袋里的钱多了,就能供他了,他也不至于天天要死要活的。再说他也活不了几年了。”见项山一脸愤怒,如烟轻轻拍拍他胳膊说:“党二爷,你回去吧。以后别说认识我,也别再来找我,你是清清白白的人,可没必要和我这样的人搅在一起。咱们就此别过吧。”

如烟说完将项山送出门口。站在门口,项山心中百感交集,走没几步,又回转过,想敲门再劝劝如烟,手伸出来却又放下。这样不知徘徊了多久,对面的门又开了,那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见项山还没走,便笑道:“你看你,让我说中了吧。她是出来卖的!你没有钱,她不会理你的。”项山怒道:“放屁!给我滚。”吓得那中年女人急忙关上了门。

项山往回走着,心头沉重。迎面过来一个黄包车,车夫问:“先生,要坐车吗?”项山突然想起一事,拉住车夫问:“附近的烟馆在哪儿?”

九岁红刚放出来之后,马上就直奔道北的烟馆。这几天把他折腾苦了,要不是狱警用绳子绑着他,估计早就撞墙自杀了。到了烟馆,伙计见他来了,就往外赶,说:“你怎么又来了,上回欠的钱还没结清,又想来吃白食啊?”九岁红骂道:“老子没钱能来吗?阎王爷能该小鬼的债吗?”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钞票,在伙计眼前晃晃。伙计笑道:“你干女儿又给你送钱了吧?好,爷请进!”

九岁红躺在烟榻上,把烟枪点着,正吸得如醉如痴时,门突然被撞开,项山怒气冲冲地进来了。九岁红睁眼一看项山,笑道:“项山,你也出来了?来,咱爷俩一起吸,赛过活神仙。”项山怒道:“你干女儿为了供你抽大烟,把自己都卖到窑子里去了,你还抽?你还是人吗?”见九岁红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项山怒火上涌,冲上前一把将九岁红的烟枪抢过来,用力折为两截,又扔在地上连踩两脚,骂道:“我让你吸!我让你吸!”

九岁红一下子清醒了,跳起来说:“项山,你说什么?如烟怎么了?”项山说:“如烟为了救你,和天香楼老鸨子签了协议,她把自己卖窑子里了。”九岁红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哭道:“如烟,我的好闺女,你真傻啊!”项山说:“哭有屁用!要不是为了供你吸大烟,她能这样糟蹋自己吗?”九岁红跪在地上,用力扇自己嘴巴子,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我闺女啊。”

正吵闹间,烟馆的伙计冲了进来,喊道:“谁他妈的捣乱啊!怎么回事?”项山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说:“给我滚!”伙计骂道:“你他妈谁啊?敢在这儿闹事。”项山骂道:“我是你祖宗。”举拳就要打。九岁红急忙冲上前,说:“项山,别动手!别惹事。”项山将伙计一把推倒在地上,伙计从地上爬起来说:“你等着!”跑出去找人了。

九岁红说:“项山,你快走,他们人多,你会吃亏的。”项山说:“人多怕什么?我砸了他们的场子,省着再害人。”九岁红急道:“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家人着想,好不容易出来,可不敢再闹事了。”一席话提醒了项山,他转身就要走,九岁红拉住他说:“别走正门。我知道这有个后门,跟我走。”

九岁红拉着项山从后门出来,说:“我留下挡他们一会儿,你快走。”项山叮嘱道:“别再抽了,你再抽,如烟就完了。”九岁红说:“你放心,以后我不抽了,我这就找如烟去。我给她磕头赔罪。”项山匆匆跑了。

九岁红从烟馆出来,就去天香楼找如烟,到了门口,被看门的拦住,不让进。九岁红说:“我来找我女儿的,让我进去。”看门人道:“哪个是你女儿?”九岁红说:“柳如烟。”看门人笑道:“就是新来的那个雏儿?你本事不小啊九岁红,听说为了供你抽大烟,你把女儿给卖了?”九岁红怒道:“王八羔子,你胡说什么?”看门人说:“哪个胡说?你女儿过去假清高,什么卖艺不卖身,现在卖艺也卖身,马上就是我们的红人了。九岁红,莫说你要找她,现在全县有钱的大爷都想找她呢。”九岁红一拳打过去:“王八羔子,我让你再胡说。”

看门人被九岁红打了一拳,也急了,骂道:“老家伙还真是蹬鼻子就上脸,给我打!”几个打手出来,将九岁红按倒就打。九岁红一边挣扎一边大叫:“女儿,如烟!”正纠缠间,只听得有人喊道:“住手。”

却见李老巴等人走了过来。李老巴说:“放了他。”打手们放开九岁红。九岁红跑到李老巴跟前说:“老巴,你来给我主持公道,他们逼良为娼啊!”李老巴一巴掌打过去:“给谁叫老巴呢?老巴也是你叫的?老东西。”

如烟在天香楼里,正和李妈妈说话,就听得外面吵闹,又听说九岁红在门口被人打,急忙冲出来,一出来就看见九岁红被李老巴抽嘴巴子呢,急了,上前说:“巴爷,干啥欺负老实人啊!”将身子护在了九岁红身前。

李老巴见如烟出来了,**笑道:“如烟姑娘,你好啊。什么时候开张啊,我可等着做你生意的。”如烟没理他,将九岁红扶道。九岁红哭道:“好女儿,都是干爹不好,干爹害了你。”如烟摇摇头,说:”事到如今,莫说这话了.”

正吵闹间,只听得后面有人轻咳一声,接着有人说道:“老巴,闹啥呢?”一辆黄包车停下来,刘四从车头上探头出来。李老巴迎上前去:“四爷,没事,闹着玩呢。”如烟扶起九岁红,进了天香楼。

刘四望着如烟的背影,说:“这女子不错。”李老巴说:“敢情!九岁红的干女儿,过去戏班子挑大梁的,卖艺不卖身,现在是卖艺也卖身了。”刘四说:“不错,她什么时候开张,提醒着我一声,这个头彩得要啊。”

6

项山回来之后,和兄弟们的相聚的喜悦,很快就在生活的压力面前消失了。这些日子他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活干,眼见着家里的败落,心情极其郁闷。过去他在港口干活时,虽然风吹日晒,工作繁重,但起码能养活一家人,现在这个活路断了,家里无以为济,又被曾、刘两个把头多次抢劫、勒索,真称得赤贫如洗。虽然这段日子有耿老精、曹三等人接济,勉强度日,但长期下去,也总不是事儿。

这天晚上,孔明又来找项山喝酒,项山拒绝说:“不能喝了,我天天光喝酒不做事,成什么了?再说也不能总吃你们的,我现在口袋比脸还干净,连回请的钱都没有,哪好意思?”孔明说:“兄弟间不用客气。”项山说:“不是客气,就是天天这么吃喝也不是事儿,我得找事做,一家五口人等米下锅呢。”

孔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说:“大哥,我知道你现在困难,这个你先拿着,周转一下吧。”项山拉下脸来说:“你要这样可就不是我兄弟了,赶快收起来!”孔明笑道:“收起来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今晚上必须要陪我出去一趟。”项山说:“我都说了不喝酒了。”孔明说:“不是喝酒,我想你陪我去一个地方,看一个人。”项山问:“什么人?”孔明脸上微有羞怯之色:“你去了就知道。反正啊,这个人对兄弟很重要,我想让你帮着相相。”项山说:“去相人啊?可以!不过说好了,咱们不花钱,不喝酒。”孔明说:“行。”

孔明带着项山来到了天桥后面的雨来散。这里过去是著名的露天说书场,民国以后,有富商在此处建了一个茶馆,说书的人搬进茶馆说书了,后来茶馆扩张,在此基础上又建了一个戏院,里面演过文明戏,最近还演过几场无声电影,平时常演的却是京戏、梆子戏。

项山说:“你带我上戏院干什么?想请我看戏?”孔明说:“对了,今天周四,有京剧可以看。”孔明去买票。项山看见门口有个展牌,上面写着“冀东第一名角九岁红班底压箱演出”。项山自语道:“九岁红又出来了?他把大烟戒了?”孔明正好走过来,说:“九岁红可是唱不动了,这里面每周四的京剧演出,都是他几个徒弟压轴。虽比不了九岁红,但唱功也不俗。”

项山随孔明进了戏院。这里虽叫戏院,还是以前茶楼的格局,底下有不少茶座,茶馆的伙计跑来跑去的端茶送水,正前方一个舞台,拉着个厚厚的红帘子。项山和孔明找个地方坐下,点了两个盖碗茶。项山问:“今天什么戏?”孔明说:“老戏,《占花魁》。”项山对这些戏曲一窍不通,说:“兄弟你真有雅兴,不过你把哥哥拉到这儿来,可真是对牛弹琴了。我平时不看这个,一点也听不懂。”孔明说:“我也不太懂,我就是看人。”

八点整,伴随着京胡拉响,帘布拉开,大戏开始上演,一个老旦出场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项山无心看戏,东张西望间,突然发现第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熟人,正是九岁红。九岁红斜靠在座椅上,微闭着眼,跟着唱词摇晃着脑袋。项山见他安然无恙的坐在那里,心里稍稍安心。

《占花魁》是清朝戏剧家李玉的名剧,讲北宋年间,卖油郎秦钟与青楼名妓莘瑶琴相爱的故事,莘瑶琴原本是官宦之后,家道中落后被歹人骗卖至青楼,改名王美娘,成为青楼的“花魁”。秦钟偶遇王美娘后,产生爱慕之心,并在其危难之中多次相救。王美娘感其恩情,最终赎身,与秦钟结为夫妻。这段故事,原本就是根据冯梦龙“拍案惊奇”中《卖油郎独占花魁》改编,因为内容接地气又通俗易懂,特别受底层百姓欢迎。

项山对此却是一无所知,听孔明在旁低声介绍剧情,也大致知道了几分。一个老旦出来唱了几句开场白,只听得一声清丽的亮嗓,掌声云动间,一个身着杏黄色绸缎戏服的花旦翩然出场。孔明将巴掌拍得山响,对项山说:“大哥,花魁来了!”

那花旦立于堂前,清亮的眼神向下一瞥,黑白相间的眸子熠熠生辉,每个人都是心头一震,觉得她似乎是在看我了。那花旦挽个云水袖,用脆生生的嗓子唱道:

“莹莹的净琉璃波缥渺,觑千岩万壑,四周环绕。花堤不断跨六桥,好风光领略偏饶。费骚人携遍诗囊,丹青手岂易摹肖!”

孔明大声叫好,用力拍掌,两眼都落在她身上都挪不开了。项山捅捅他说:“我知道了,你来就是为了看她?”孔明说:“没错,这个王美娘,真迷死兄弟了。”项山忍俊不止,说:“兄弟喜欢这个戏子啊?”孔明说:“这是艺术啊!她也不是戏子,是真正的艺术家。每周四只要是她来演,我必须来看,风雨不误。”项山笑道:“兄弟真是多情人。”

两人说笑间,后面已经传来不满的声音,有票友嫌他们声音太大,来这里看王美娘的,看来不只他们俩人。项山两人赶快闭嘴,专心看戏。这出戏一出出演下去,当演到王美娘被恶人欺凌,骂她是不知羞耻的风尘女子时,她含泪唱道:“裂体风吹,扑面雪飘,青山回首遍琼瑶。断桥更断人,行景堪画描。含愁泪,聊凝眺,晚鸦频向那寒林噪,暮云早迷却羊肠道。”

这段唱词哀怨凄婉,再加上演员唱功了得,唱得人心头颤动,真有生离死别,愁肠寸断之感。唱到动情处,王美娘凝噎起来,一行清泪,明显地从脸上淌过。孔明叹道:“你看她唱得多动情,那眼泪是真流,不是假的。”项山凝视着这位花旦,见她那双猫一样灵动清灵的眼眸,虽然隔着厚厚的戏妆,神情举止间竟有似曾相识之感,不禁心中一动,暗想:难道是她?

花旦唱罢这唱腔,竟然泪不能绝,下句无法接下去唱了。平时碰这种情况,底下早就一片倒彩声了,然而今天观众却格外宽容,不但没有叫骂,反而是一片掌声,花旦施个万福之礼,退至台下。

一曲唱罢,观众却不肯散,掌声雷动。有人喊道:“满堂春姑娘出来再唱一场。”孔明说:“大哥,满堂春是她的艺名。她是九岁红门下唱功最好的弟子,这么多人,都是冲她来的。”项山自语道:“真像啊!一定是她。”孔明问道:“大哥认识她?”项山说:“没有,就是看着像一个熟人。”

观众不断鼓掌,满堂春终于出来了,脸上妆粉未卸,在台下深施一礼道:“小女子多谢诸位客官厚爱,但请恕奴家无礼,不能满足大家要求了。今儿我出来是想告诉大家一个消息,这一曲《占花魁》是我满堂春封山之曲。从此以后,我就不再登台了。我来和大家告个别。”台下观众一片哗然。有人高喊:“为什么?”还有人叫道:“你不来,我们还看什么?我们不答应!”

孔明惊诧道:“她要封山,这又是为什么?”后面有一老者说道:“为什么?她在天香楼给李老鸨签了卖身契,以后再听她唱,就只能去天香楼了。她不能出来了。”项山闻言叹道:“果然是她!”孔明又问:“天香楼是什么地方?”那老者说:“这个你还不知道?那是咱们道北最大的窑子。她过去卖艺不卖身,现在是卖身又卖艺。她真成了王美娘,要当花魁了。”孔明怒道:“你胡说!”回头就要和那老者争吵。项山拉他一下说:“别闹事,听她怎么说?”

满堂春待台下聒噪声小了些,又说道:“我满堂春感谢各位抬爱,虽无法报答各位深情,就用这一礼,尽抒心中之意吧。”说完按戏中人身份,施个万福,又说:“这世上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大家若还惦记着我满堂春,以后还来这里看戏吧,大家就在这戏里找我。您放心,只要你再来听这《占花魁》,我就还在呢。”底下有人喊道:“没有你,就没有花魁了。”也有人喊:“不能走!”还有人喊道:“再唱一段。”孔明也激动起来,站起来高声喊道:“满堂春,不能走,再来一段!”

满堂春说:“既然大家要我再来一段,我若不来这一段,也对不起各位客官几年来风雨无误来这里听戏的情份。不过,我要来的这段,却要请一个人上来同唱。”将袖子向下一甩,用唱腔喊道:“师父,你来!”

九岁红眼含热泪,走上台来,向大家拱手施礼,台下观众掌声雷动,又是一片喝采之声。待掌声渐弱,满堂春又说:“我师父前些阵子身体有恙,不能登台,今日我满堂春封山之时,恩师特意赶来送我一程。我就与恩师合唱一曲,愿诸位客官平安吉祥,万事胜意,以后要多来捧我师兄弟妹们的场。”接着拉长声音用戏腔唱道:“师父呀,你准备好了吗?”

九岁红将长衫一甩,一个亮相之后,也用戏腔唱道:“好也!”底下掌声再起。满堂春说道:“师父,那我们就来一段你最拿手的《千秋禄》吧?”

音乐声响起,师徒两人四目相对,共同用老生、花旦唱腔,合唱道: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叠叠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九岁红虽然抽大烟多年,底气已经不足,但一举手一投足一亮嗓,在台上仍是光芒四射,那一股悲凉慷慨之意,英雄落陌之情,不用演绎,已经淋漓毕现,再加上满堂春妩媚伤感的配唱,师徒合壁,真称得上玉落珠盘,回音悠长。

项山不懂戏曲,但也听得热血贲张,情绪激**,待两人唱到**处,蓦然想起了自己的艰苦身世,情难自抑,一行眼泪脱眶而出。孔明惊异地说道:“大哥,你笑我是多情人,我看你的情也不少啊。你哭了?”项山擦去眼泪,哽咽道:“别扯淡了,我没哭,是他们唱的太好了。”

7

满堂春回到后台卸妆。妆卸到一半时,几个彪形大汉推门冲了进来。为首大汉拱手说道:“如烟姑娘,李妈妈要我们来接你。就请收拾完后,赶快上车吧。”如烟不屑地一笑道:“你放心,我跑不了,要走怎么也得等我和大家道个别。”大汉**笑道:“我们不急,有人急啊。听说姑娘要在天香楼坐台,这一片地方的阔家老爷、达官贵人,早都排上了号了。李妈妈说了,姑娘只要过去,就是头牌的待遇。你以后不用唱花魁了,你就是了。”如烟冷笑道:“既然拿我当头牌,你们也得知道规矩吧,姑奶奶一会儿要卸妆换衣服,你们几个还不出去候着?”大汉笑道:“如烟姑娘人还没过去,已经摆起头牌驾子来了?没问题啊。我们这就出去,姑娘你忙吧。”

几个大汉出去了。如烟脸上神色凝重,对着镜中一点点将自己的戏妆抹去,望着渐渐清晰的脸庞,不知不觉间流下了两行清泪。她强打起精神,换好衣服,出了梳妆间,只见门口已经站满了一排人,有师父九岁红,有戏院胡经理,还有同班唱戏的师兄弟。

胡经理上前说道:“满堂春啊,今儿是你在这里唱的最后一场了,大家都来送你一程。”如烟说:“有劳大家了。”九岁红哽咽道:“女儿,是爹害了你!”如烟说:“莫说这话了,都是下九流,在哪儿不是混。”如烟与戏班的人一一道别。那几个大汉等得不耐烦了。又冲进来说:“快走吧。”如烟向众人鞠了一躬,说:“各位兄弟姐妹,咱们在一起唱了几年的戏,这情份儿一直都特深厚,没变过。难得天香楼李妈妈成全,还允许我在这儿和大家最后唱一曲《占花魁》。过了今晚儿,我这身子就属于天香楼,不属于这里了。从此以后,咱们天各一方,大家多保重,就算山高水长,也盼再有相见之时。既使见不着了,我柳如烟心里也会想着大家的。”戏班的众人听了她这话,个个热泪盈眶。胡经理说:“大家给满堂春老板叫声好吧,就算是大家送她了!”在众人齐声叫好声中,如烟眼泪又流下来。

如烟随几个大汉出了戏院,外面早停了一个黄包车,大汉说:“姑娘请上车,按天香楼的规矩,头牌都有专车,以后这就是你的专车了。”如烟上了车,车夫刚一迈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喝一声:“如烟!”如烟回头望去,只见项山、孔明追了过来。

如烟忙叫车夫停下,说:“党二爷,你也来听戏了?”项山说:“是。”又情绪激动地说道:“你不能和他们走!”孔明也冲了上来说:“如烟姑娘,你不能走!”

几个大汉见势不妙,挡在前面骂道:“你们想干什么?”如烟说:“几位大哥莫急,这是我朋友,来送我的,你放心,他们不会惹事的。”项山说:“如烟,我们不是来送你的,我们是来劝你别走的!你该李妈妈多少钱,大家一起帮你还就是。你别和他们走。”孔明也说:“是啊,我和大哥一起帮你还。”

如烟微微一笑道:“二爷,别说这话了,我们虽是下九流,也知道白纸黑字,一诺千金。我和李妈妈签了约,这是赖不掉的。”项山说:“我和你去天香楼,我找她谈!”如烟说:“天香楼那种地方,不是你们该去的。二爷,我早说了,咱俩有缘相识,如烟心甚感激,但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以后各自各路吧,山高水长,能互道一声珍重,就是我们的缘份。”

车夫拉着车子向前走去,项山看着车子一点点在眼前消失,眼圈红了起来。

孔明说:“大哥,怎么办,追不追?”项山默默摇头,说:“没用的。追上又能如何?”孔明不解地说:“大哥,你也认识满堂春?”项山说:“说来话长,兄弟,等有时间了我再和你说。”

如烟被黄包车拉到天香楼门口,老鸨李妈妈早在等她了。李妈妈说:“小姑奶奶,这下满意了吧?让你唱舒服了吧?”如烟微笑道:“多谢李妈妈帮我圆了心愿。”李妈妈说:“戏唱舒坦了?回来可就得给我做事了。听说你要来了,这方圆百里的有钱人可都坐不住了,今晚等着见你的人,都快排到火车站去了,听说还有从唐山、北京赶过来的呢。有人叫出了一千块一夜的高价,要买你的第一夜。满堂春姑娘,你人还没到,已经成花魁了。创造了我们天香楼有史以来的最高价位。”如烟说:“妈妈过奖了,不过我最近可不行。”李妈妈拉下脸来:“怎么着?还和我耍性子是不是?你是未红先骄啊!”如烟说:“月事来了,还没好。你告诉那些想见我的人,三天以后,我正式出来接客,谁的钱多我跟谁。”李妈妈说:“好!那就好饭不怕晚,我给你三天,这三天,我把价格叫高,我给你叫到两千一晚,我要再创一个咱们天香楼花魁的最高价。”如烟说道:“我可还有一个条件。”李妈妈怒道:“还有什么条件?别忘了你还不是花魁呢了,又跟我讨价还价?”如烟说:“李妈妈,这个条件也简单,我可以接客,但我就是不接洋人。八国联军进北京那年,我家道败落,从大家闺秀沦为下九流,都是洋人害的。我恨洋人,这一辈子绝不伺侯洋人。我知道天香楼里来的最多、最有钱的都是洋人,我不做他们的生意,出多少钱都不行。”李妈妈说:“这有什么?在钱面前,管他是人是鬼,你也太看不开了。”如烟说:“我就看不开。我就这一条,你若是不答应,我立刻就死给你看,让你人财两空。”

项山眼睁睁看着如烟走了,竟然无计可施。他与孔明分手后,心情沮丧、步履沉重的往家走,快到家门口时,突然一个人挡在他身前,是九岁红。

九岁红说:“二爷,你见到如烟了?”项山说:“见到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她还是走了。”九岁红说:“她和你说了什么?”项山说:“我想救她,可她不干。她说若想再见她,就只能去天香楼。”九岁红说:“你救不了她,她为了我,签了卖身契,她不敢违约的。”项山说:“哎,我知道,可惜了她!”九岁红说:“项山,别伤心了,这是命啊。咱们没有办法与命抗啊!你着急回家吗?不回家,咱爷俩喝两盅去?”

项山与九岁红来了一个小酒馆,酒倒满之后,九岁红发出一声感叹:“如烟命苦啊,为了我,她把自己又推入火坑里了。我曾救过她一命,可没想到现在害她的人还是我!”九岁红干了杯中酒,说:“项山,你可能一直不明白和我和如烟之间的往事,我今儿借着这点酒意,和你说说。”

九岁红讲起当年的往事:如烟本不是汉人,她是旗人。原来家里也是朝廷里做大官的,后来八国联军进京,老佛爷毁家避难,她一家没能跑出去,如烟的父亲在对抗洋人的战斗中被杀,家道开始败落。再后来到了民国,家产又被亲戚霸占,她们娘俩儿被赶出家门,辗转流落到本地,一路奔波。如烟娘又气又病,一命呜呼了。七岁的如烟没有钱安葬她娘,就插了草标卖自己,正赶上被九岁红路过,见这小姑娘长得唇红齿白,是个美人胚子,一时心软,就把她买下,帮她安葬了母亲,又教她学戏,将她抚养成人。

九岁红叹道:“因为我救过她一命,所以如烟为了报答我,什么事都肯做。她本是旗人格格,大家闺秀,跟我入了下九流的戏子行,已属不幸,现在为了我,又进了青楼。我对不起她。我就是死了,也偿还不了对她欠的债。”项山举杯道:“老班主,莫说这话。她的命是你给的,是你做的善事,才能让她活下来。今日种种,怨不得谁,只怪这世道险恶,人心叵测啊,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是曾老全这些恶人。来,我敬您一杯。”

九岁红又干了一杯,说:“项山啊,我看你对如烟也是情真意切。为了我这个女儿,我有一事相求。”项山问是何事?九岁红说:“我是个废人了,除了会唱几句戏,什么也做不了,以后如烟就拜托你帮我照顾吧。”项山说:“如烟姑娘有什么事我一定义不容辞,只可惜,她现在进了天香楼。你也知道,那种地方,不是我们能进去的。”九岁红说:“有什么进不去的?有钱就能进去。”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来,放到项山眼前。

项山惊问:“你这是做什么?”九岁红说:“如烟走时告诉我了,三天以后,她将开门接客,出卖她的处子之身。项山,收下这笔钱,答应我,等如烟接客的时候,你要去找她,做她的第一单生意。”项山一愣:“我?”九岁红说:“对,我不想让她的处子之身落到那些衣冠禽兽的手里。而且我还想让你进去帮我带句话。你就告诉她,要多攒点钱,想办法尽早为自己赎身,你要她千万不用管我。我已经把大烟戒了,我也要回老家去了,以后再没有用钱的地方了。”

项山望着桌上的钱,孤疑地说:“你哪来这么多钱?”九岁红说:“你放心,我没偷没抢,这些钱,是我变卖了祖上的一件宝物得来的。这件宝物,是我家传了几十代留下来的,我抽大烟时也没舍得卖过。现在也没用了。你要是没这笔钱,你就进不了天香楼,见不着如烟。你现在拿了这笔钱,就一定要帮老哥哥完成这个愿望。”项山说:“天香楼我一定会去的,如烟我也一定会帮的,但我不能拿你的救命钱。”九岁红离开了座椅,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二爷,你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我求你了。”项山急忙扶他道:“老班主你这是干什么?”九岁红挣扎着不肯让他扶,说:“二爷,我要钱没用了,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肯不肯帮如烟?肯不肯帮我?”项山说:“帮。”九岁红说:“帮就拿着钱,照我说的做。三天后,去天香楼找如烟。一定要把我的话捎给她啊。”

项山只得拿了九岁红最后一点积蓄,并答应了他的请求。九岁红一听项山同意了,也不多留,当即与项山告别。

九岁红独自回到了家中。自从抽大烟败了家之后,九岁红把原本的大房子也卖了,他所住的地方,是道北的一间小平房。这屋子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之外,就空无一物。九岁红看着这空空****的屋子,刚刚的酒意又往头上涌来。他的眼前恍恍惚惚地浮现出了自己当年最风光的时刻,那是他在京城的戏台子上唱《挑滑车》时,一出场一亮相获得满堂彩的时刻!九岁红摆个造型,轻声吟唱起来,唱的却不是挑滑车的英雄高宠的词,而是那天他与如烟合唱的《千秋禄》: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叠叠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

九岁红一边唱着,一边从腰间掏出了一截早就准备好的粗绳子。昨天上午,他借了今生最大的一笔高利贷。本来以他的状况,他是借不出这笔钱的,但现在不同了,他的干女儿进了青楼,马上就要当花魁了,放贷的人相信他有能力从干女儿那筹来钱,所以很痛快的借他了。

九岁红借了这笔钱,就没打算还回去。

九岁红搬了椅子过来,踩了上去,他将绳子系于房梁之上,又看了一眼这个曾让他爱过与恨过的世界,用尽最后力气,唱出了最后一句:

“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8

九岁红的尸体被人发现时,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了。那时候,他的尸身都已经发臭了。而这其间,人们谈的最多的,却是红极一时的满堂春要在天香楼卖**权的消息,老鸨李妈妈把这件事起了风雅的名字,叫“占花魁”。这也是拿满堂春演过的这出名戏做噱头,借机抬高价格。

这天晚上,还没天黑,一大堆人就挤到了天香楼,要来抢花魁。这些人有当地的,也有的从外地慕名赶来的。天香楼大厅里的各张桌子,不一会儿就坐满了人,二楼雅间也被订满了。因为要做这笔生意的人太多,李妈妈发话了,抢花魁要采取竞买的方式,出钱最高者得之。

这一来,天香楼里炸了锅。大家开始叫价,从一千元钱叫起,最后叫到了史无前例的三千元,把李妈妈乐得合不拢嘴。叫价三千元的是在开滦路上开金店的马财主,也是当地首富。他喊出三千元,就再也没人敢叫了。马财主志得意满,得意洋洋地说:“在这里论财大气粗,老子是头一份,我看还有人敢跟我争?这花魁我抢定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高喊:“有客到”,龟公、伙计等人引着一群人耀武扬威地进了大厅,是刘四、李老巴等人。刘四一进来正好听到了马财主刚才的话,冷笑一声说:“老马,怎么着你想当这头一份啊?”马财主一见刘四,吓了一跳,急忙点头哈腰地说:“有四爷在,我哪敢儿啊?我就是吹吹牛,想尝个鲜儿的事。”刘四也不理他,径直往里走去,李妈妈急忙迎上前道:“哪股春风儿把四爷迎来了!四爷快请。”刘四说:“听说你这新来个雏儿,还在搞什么抢花魁?”李妈妈说:“是唱戏的满堂春,进了我的楼子里出来卖了。她以前唱《占花魁》,现在是玩真的了。四爷,你也来玩一玩吧?”刘四说:“五千元。这个花魁我要了,给我找个雅间,让她出来先陪我喝酒。”

李妈妈满面春风,高声喊道:“刘四爷出五千元,还有更高的没有?”众人无不咋舌,马财主垂头丧气,一屁股坐下了。大家在底下议论纷纷,都感叹刘四真肯下血本,居然为了个婊子出了一个天价。

刘四被李妈妈引着去了雅间。李妈妈正招待刘四,有打手过来低声禀告,门口有人闹事,硬要往里闯,和看门的人打起来了,李妈妈怒道:“反了,还有人敢上老娘这闹事?!”

李妈妈亲自带着人出去看,只见门口一群人正在拦着一个人,还有很多客人在围观。那个人明显喝醉了,大喊大叫着:“我要见满堂春,我要见满堂春!”李妈妈皱眉道:“这什么人啊?”打手说:“不知道,他喝多了,硬要往里闯,说要见如烟姑娘,要抢花魁。我们看他穿的这寒酸样,让他拿钱出来,他拿不出。一看就是穷鬼一个。”李妈妈骂道:“穷鬼也敢来我们天香楼?还要占花魁?你知道我们如烟姑娘的身价多少吗?有人都出到五千了!你身上比脸上还干净,也好意思进去!”那人喊道:“你们逼良为娼,我要告你们!”李妈妈怒道:“还敢造谣,给我打!”

众打手正要动手,只听得一声“住手!”一辆黄包车驶过来,项山从车上下来。项山走上前来,先扶起那个醉鬼,说:“孔明兄弟,你怎么来了?”孔明睁开惺忪的醉眼,说:“大哥,他们要糟蹋满堂春姑娘,我要救她!”项山说:“上车吧,这事交给我了。”孔明说:“大哥,你怎么救她?咱们兄弟杀进去吧!”项山说:“上车吧。你醉成这样,别闹事了。”项山将孔明扶上黄包车,孔明还在大叫:“大哥,你要救满堂春啊,你要救她——”项山说:“我知道,我救她!你喝多了,快先回去了吧,闹起来可有失身份啊。”

李妈妈冷笑上前道:“党二爷,原来这是你兄弟啊?他来我们天香楼捣乱,还惊扰了别的客人,怎么办?”项山说:“你放心,我送他走就是了。”项山对黄包车夫说:“把他送走。”又把孔明的地址告诉了黄包车夫,此时孔明已经醉得站都站不起来了。黄包车夫拉着孔明就走。

项山要往天香楼里进,李妈妈挡住他说:“二爷,你也想来抢花魁啊?你带够钱了吗?”项山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说:“我知道你们的规矩,没钱敢往里走吗?”李妈妈马上换上笑容,说:“党二爷也喜欢这一口啊?真是稀客!里面请。”

项山进了里面,只见大厅里人们还在议论纷纷。项山对伙计说:“我想见如烟姑娘!”伙计说:“都想见她呢。您能出多少钱啊?”项山从怀里将钞票全扔在桌上,说:“你看够不够?”伙计数了数,说:“两千块?爷,对不起了,太不够了。有人出了五千元呢。”项山问:“谁?”伙计说:“刘四爷。”项山惊道:“他也来了?”

大家正聒噪间,只见李妈妈又出来说道:“大家稍安勿躁啊。老身出来再宣布个事,刚才如烟姑娘听说大家都想见他,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的,为了公平起见,又发了一句话,说她不看出多少钱,只要名字顺眼、和她的生辰八字能合上了就行。所以请参加占花魁的各位,把自已的名讳、生辰八字什么的写个贴子报上来,供如烟姑娘选择。”

李妈妈这一说,底下又炸锅了,很多以为自己没希望的人马上又重新点燃希望,高声叫好,刚刚被比下去的马老板兴致也重新被调动起来了,高喊道:“好主意。给我拿纸来,我先写上我的!”

李妈妈命人拿纸笺,大家争先恐后的写上自己的名字。纸笺送到项山眼前,项山略一迟疑,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消息传到楼上雅间,刘四大怒,骂道:“这他妈的是在玩什么?给我把老鸨子叫来。”不一会儿李妈妈来了,点头哈腰地陪罪说:“四爷对不起,我们如烟姑娘临时改主意了,我也没办法。”刘四说:“你敢言而无信?我砸了你的场子。”李妈妈说:“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老身这一回。这如烟拿把剪子放到脸上,说我要是不答应,就划花自己的脸,您知道这些戏子们都是怪脾气。四爷,要是逼急了,她毁了自己的容,您也玩不痛快啊。再说了,四爷,以您的名号和实力,都压他们不止一头呢。我料如烟也不敢选别人。我回头劝劝她。”好说歹说,才让刘四强压怒气,在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一会儿,写满了各种名字的纸笺就铺在了如烟的桌前。如烟左手拿着剪子,右手一张张地翻看。李妈妈说:“小祖宗,满意了吧?真不知你葫芦卖什么药呢?你要再临时变主意,我看你的花魁当不上了,我的场子也让人砸了。”如烟说:“你放心,我不会变了。”如烟看着一叠叠写满了字的纸笺,翻了半天也没有翻到她想见的那个名字,心情突然紧张起来,她深呼吸一下,慢慢地翻,仔细地一个一个字的看,终于在最后一摞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名字。

如烟拿出毛笔来,在那个名字划了一个圈,递给李妈妈。李妈妈看后吐舌头道:“是他?你没写错吧?”如烟摇摇头。李妈妈说:“他可只出了两千块钱。我建议你考虑一下刘四爷,人家出了整整五千块钱啊。再说了,要是攀上这棵大树,你可就一辈子吃穿不愁了。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烟说:“我主意已定,就是他了,任别人出再高的价,我也不会干。只要过了今夜,一切都随妈妈的愿。”

李妈妈无精打采地出来。客人们早就等不及了,喊叫着问如烟挑了谁?李妈妈扬起那张名帖,说:“如烟姑娘精挑细选后,选出了一个人。这位能占了花魁的幸运人,就是党项山党公子。”

满座哗然,传来一片抗议、不解之声。在众人的喧嚣声中,项山默默地从角落中站出来。李妈妈无精打采地说:“党公子您的运气真好,也不知我们如烟看上您哪一点了。这就请吧。”李妈妈引着项山上楼。刚一上楼,正好看见刘四气急莫败坏地走出来,一见项山,刘四道:“项山,你也来了?你也好这口?”李妈妈说:“不是好,还很有手段啊,我们如烟选中他了。”项山拱手道:“四爷,不说了,我先去了。”看着项山的背影,刘四又气又妒,怒道:“他妈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小子竟是个色鬼!真枉费了我家腊梅如此对他了。”

9

项山长这么大头一次来天香楼这种地方,也头一次进青楼女子的闺房。老妈子引着他刚一推开门,一股淡淡幽香就飘了过来,屋里粉红色的灯光朦胧暖昧,陈列着却都是古香古色的红木家俱,窗前一座白色牙床之上,端坐着一个曲线凹凸的美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如烟。

项山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向前一步,低声说道:“如烟,我来了。”

如烟淡淡一笑,对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惊喜,只微微坐起身子,指着床头说:“你坐。”项山虽然满怀思念之情,但他毕竟是个未经男女之事的粗豪汉子,不愿与如烟表现的太过亲昵,说:“我站着就行了。”如烟起身拉着他的胳膊说:“你坐下说话。”项山被她硬拉着坐下,并排坐在床前。

与如烟离得近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与体香融为一体,轻轻侵来。再加上她的薄薄的衣裳里,丰满的身体呼之欲出,令项山有点羞怯,心头怦怦乱跳,为掩饰心中的不安,他将身子挪了挪,离如烟又远了几分。

如烟笑道:“二爷,你现在是来这里花钱买乐子的大爷,不用这么拘谨吧?”项山说:“不要取笑。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来这里找你,是受你干爹之托,给你带个话的。”如烟脸上顿时露出期待之色,项山说:“你干爹让我告诉你,说他已经将大烟彻底戒掉,不用再给他寄钱了。还说,要你多攒点钱,争取早日给自己赎身,他这两天就要离开这里回老家了。”

如烟嗯了一声,又用一双媚眼看着项山,说:“你花了这么多钱来这里见我一面,就仅仅是为了给我干爹带句话?”项山点点头。如烟说:“你自己不想见我吗?”项山一时窘住,不知如何回答。如烟凑上前来,一双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二爷,你是码头上的大英雄,为什么不敢对一个女子说实话?”项山被她看得热血上涌,鼓起勇气说:“没错,我也很想见你。我一直都很担心你。”

如烟噢了一声,说:“我干爹真是料事如神!一切果然都是按他老人家的意思来。”见项山面有不解之色,如烟解释说:“我在戏院唱完最后一出戏的那天,与干爹告别时,问干爹还有什么要嘱托我的。干爹就说让我等三天,说三天后的晚上,你一定会来见我。他还说,如果你来了,你就是我在这世上惟一可以依靠的人了。今天我在纸条上见到你来了,就想我干爹说的真没错。你果然还是来了。”项山说:“要不是老班主给了我一大笔钱,我今天都进不了天香楼。”如烟微微诧异,说:“干爹给了你钱?他哪来的钱?”项山说:“他卖了一件祖传宝物,把卖来的钱都给了我。”

如烟微一思考,眼中流下泪来,叹道:“干爹走了。”项山一愣,说:“他是要走了,你怎么知道?”如烟说:“我说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走了,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干爹为抽大烟,把家都败了,哪儿还有什么祖传宝物?他突然凭空有了这么多钱,一定又是借了高利贷。他还敢借高利贷,那就是根本也不想活了。干爹啊干爹,你这是牺牲了自己一条命,策划了我们的会面啊。我知道你是不想再连累我了。”项山惊道:“你是说老班主已经死了?”如烟说:“对,他让你传出这样的话给我,就是暗示我,他要走了。他想要安心的走,又不放心我,所以才帮我选中了你。党二爷,干爹怕他走了,我也不一定能独自活下去。所以,他才选择了你,让你做我的依靠。让你做我活下去的希望。”

闻听此话,项山傻了,他真没想到九岁红竟然还有这样的算计。如果按照如烟的推算,九岁红竟然是用牺牲自己生命的方式,结束了如烟所有的羁绊,而且还把照顾如烟的事交给了自己,自己能来这里,也是九岁红临死前算计好的一步棋啊!

如烟下了床,从桌上取出一个酒壶,倒上两杯早就温热了的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项山,说:“二爷,干爹走了,我在这世上就再无一个亲人了,这杯酒,让我们共同敬干爹一杯吧。”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如烟轻拭眼泪,调整一下情绪,说:“二爷,我干爹要你来之前,一定还和你说过一件事。”说到这里,她脸色微红,低头道:“他一定说过,我的处子之身,也交给你了。”项山点头道:“老班主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不过,我岂能乘人之危做这种事,请如烟姑娘放心!”如烟说:“你不做,别人就不做吗?和他们比起来,我倒情愿,——第一次是你。”

如烟走过来,坐在项山对面,她脸色绯红,轻轻解开胸前的扣子,一抹雪白的酥胸坦露出来。如烟柔声说:“二爷,今晚能独占花魁的人,只能是你。”如烟轻轻靠了过来,项山却全身一颤,一把抓住她的肩,说:“不要!”如烟愣住:“为什么?你难道嫌弃我?”项山站起来,退后一步道:“我岂敢嫌弃姑娘?可是在这里要我做这种事,我做不到!”

如烟也站起来,走上前说:“二爷,你不做,我明天就要给别人了。咱们只有这一夜的缘份,你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就不会再有了,我的身子也只有这一晚上是属于我自己的。你可要想清楚啊。”

项山愣在那里,无言以对。如烟靠近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瘦削刚毅的脸庞,直挺硬朗的鼻梁,以及下巴上粗硬的胡茬,说:“二爷,你是我选的男人,这件事,你做得到!没有男人做不到的!”如烟轻轻抱住他的身体,向床头移动过去。项山像没有魂一样,身子软软的被她拉倒在**。如烟撕开他的外衣,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和小腹,如烟大胆地轻吻着他的胸膛,红红嘴唇向上移动,终于寻到了他的唇………

项山突然全身颤栗,一把将如烟推开,呜咽一声,离开了床边。

如烟倒在**,惊问:“二爷,你怎么了?”项山泪如雨下,说:“不行,不行!我不能!”如烟怒道:“为什么不行,你还是嫌弃我?”项山叫道:“不是,不是!你是我党项山今生最喜欢的女人,我从来没嫌弃过你!但我不能用这种方式得到你,我不能用你干爹卖命的钱得到你,我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得到你!那样我和那些嫖客又有什么区别?我要是这么做了,我以后就再也没法面对你了。”

如烟愣住,说:“二爷,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项山冲上前,用力抓住她的肩说:“如烟,我拿你当我的女人,我要让你像一个女人一样好好地活着,我要明媒正娶地得到你,我还要给你一个家,但我不要在这里和你做这种苟且之事,这不是我们应该做这种事的地方!我要带你走!现在就走!”如烟热泪盈眶,反问道:“走?往哪儿走?”项山说:“去奉天,我刚从那里回来,我在那边有朋友,咱们逃到那里,不会有人找到我们的。只要你想和我走,我们现在就走!”如烟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轻抚着项山的脸:“傻人,哪有这么容易?这里是铜墙铁壁,外面有一群虎狼之徒,我们根本不可能出去。不过二爷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听着很高兴,很欢喜啊。”

如烟站起来,将身上的衣裳系好,说:“二爷,我不强迫你了。我知道你的心。他们都拿我当个戏子,当个婊子,你是真的拿我当个人看。这世人拿我当人看的,除了干爹,就是你。我干爹将我托付给你,没托付错啊。”如烟又将酒杯倒满,说:“二爷,喝了这杯酒。”

项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将酒杯扣在桌上,说:“不喝了,喝多误事。如烟,咱们走吧,我刚才看了,今晚上人多眼杂,咱们其实可以趁乱混出去的。”他从怀中探出一个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一排飞刀。项山说:“我只要有这个在手里,就可以遇佛杀佛,遇鬼杀鬼,大不了咱们杀出去。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我不怕去鬼门关再闯一遭。”如烟按住他的手说:“你别说这话了。今晚我不想听这个,我只想和二爷一醉方休。”项山说:“过了今夜,咱们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如果今晚不走,我们就走不了了。等咱们跑出去,再喝也不迟。”

如烟淡然一笑道:“二爷,天地虽大,哪有能容我们之地?再说你好不容易回了家,把事都摆平了,我岂能让你又背井离乡,亡命天涯,这事说说罢了,以后永远不要再提了。”项山还要说话,如烟摆手道:“不说了,我不管明天,我只要今天。”她将酒壶执于手中,说:“二爷,今夜我就是花魁王美娘,你是独占花魁的秦种。这一曲占花魁,由二爷和我来唱,是我这辈子唱得最好的一出戏。我心里欢喜,我要多喝几杯。”如烟将酒壶举起,一口气灌将下去。项山拉住她的手,说:“你别喝了,你喝太多了!”如烟将酒壶递给他:“二爷,我喝了,你也喝。你陪我啊。”项山情绪上涌,说:“我喝!”将剩下半壶酒喝了。

如烟搂住项山的脖子,说:“二爷,我醉了,我头好晕,你扶我到**去。”项山扶住她说:“如烟,你喝这么多的酒,身子都软了,我们更走不了了。”如烟呻吟道:“我们不走了,你陪我躺一会儿吧,我好累,好冷!我们明天早上起来再走,好吗?”

项山将如烟扶到**,如烟在他怀中低语道:“傻瓜,明天的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项山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望着如烟红红的嘴唇,忍不住俯下身去,将自己的嘴唇也贴了上去,然而双唇在刚要接触的刹那,项山又退却了,他强迫自己将身子又坐正了。

如烟颤声道:“二爷,今天你不要,以后会不会嫌弃我?”项山说:“不会。我党项山对天发誓,无论你做过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你是青楼的女子,我也不过是码头的苦力,咱们之间,没有谁比谁高的事。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我最看重的那个人。”如烟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说:“你是个傻子。”不久就睡着了。

项山就这样抱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在他的一生中,从没有过这样温柔的时刻,也从没有过这样温暖的夜晚,可以和一个心仪的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项山脑海也一直在交织战斗着,他自问自己,如此辜负了如烟的美意,到底对不对?他觉得自己是问心无愧的,若是在这样的地方以这种形式占有了如烟,是对她最大的亵渎,但一想到明天,如烟就会彻底坠落风尘,沦为娼妓,又觉得心痛得针扎般难受。

项山又开始思考着这里的地形,想像着如何能把如烟带出去。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天香楼在这里开业多年,背后有大势力撑腰,也有不少看家护院,想在这里救人,简直就是幻想!又想到如烟迅速就把自己灌醉,软倒在他怀中,那也是为了打消他的念想吧?如此有情义的女子,为什么要遭遇如此厄运呢?而自己竟然无能为力!就这样在愁肠百转、苦思冥想间,酒意、困意也随之一阵阵上涌,项山终于挺不住,也睡着了。

项山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如烟已经不在身边了。项山全身一激灵,急忙爬起来,发现自己衣裳还是齐整的,昨晚他一直和衣而睡,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过说出去谁又能相信?谁又能相信,昨晚独占花魁的他,竟然什么也没做?

项山推开门,问外面的伙计如烟去了哪儿?伙计说:“如烟姑娘一大早就出去了,她留话下来,要你先回去吧,不必等她。”

项山无精打采地走下楼来,李妈妈正靠在楼梯口那儿和人闲聊,看见他笑道:“党二爷,起来了,怎么了和霜打的茄子一样,昨晚上没玩舒服吗?”项山不理她的调笑,问:“如烟呢?”李妈妈说:“一大早就出去东大庙上香了。刚开了苞,上柱香也是讨个吉利啊。”

项山找不见如烟,那些昨晚上想了很久怎么带她一起逃出去的事,现在更是提都甭提了。项山从天香楼出来,见门口稀稀拉拉的停着两、三辆黄包车。他走到一个黄包车前,问车夫:“拉我去东大庙一趟。”车夫白他一眼:“不走。”项山说:“有活儿怎么不干?我又不会少给你车钱。”车夫说:“我们这车不伺候外面人,是专门给院子里包活的。”项山说:“院子里什么人这么大谱?还包车?”正说着,天香楼里出来一个妓女,喊道:“老谢,走了。”车夫应了一声,走上前去。

项山看着那个妓女上了车,问其他的人:“他是专门给这些女人拉车的?”一个车夫说:“没错。天香楼里有排场、走红的姑娘,老鸨子都给包专车,出来进去的,随叫随到。”项山说:“这活钱不少吧?”车夫说:“钱是不少,就是名声不好听,给婊子拉车的。惜名声的人还不愿意干呢。”项山望着远去的车夫,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10

柳生喝醉了,他醉醺醺的敲开荒木家的门,张口就要借钱。

荒木吃了一惊,问他要借多少,柳生伸出手来,说要五千块。

荒木说:“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柳生大着舌头说:“我要给我最喜欢的女人赎身。”荒木说:“你是说天香楼的那个花魁?”柳生说:“对,就是她。你借我钱,我要为她赎身!回头我写信让家里把钱还给你。”荒木怒道:“胡说!”一巴掌打在了柳生的脸上。

柳生惊呆了,酒一下子醒了几分。荒木指着他骂道:“柳生君,我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全日本最英雄的柳生家族的后代,你还是大日本帝国肩负重任的谍报员。一个妓女竟然就让你乱了阵脚,荒唐!可耻!”

柳生清醒过来了,他急忙鞠躬向荒木认错。荒木稍稍平息了一下情绪,说:“我看你是和姓党的那小子在一起时间长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了。你不要被他们蛊惑,不管这些人对你多好,中国人始终是我们的敌人。”柳生低头谢罪:“是,荒木先生骂得对!这两天我好像入了魔障,我被那个中国戏子迷住了,我对不起我的家族,也对不起您。我向您道歉!”荒木说:“你要记住,在这里,你永远不会变成孔明的,你是柳生。再说了,等我们大日本帝国接管了这个港口以后,什么样的女人不是你的?”柳生再次向他鞠躬道歉。

荒木神色稍缓,说:“你坐一下,我去去就来。”他出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先给柳生倒上茶,又问:“党项山那边怎么样?”柳生说:“他被开除后,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工作。在外面飘**着呢。”荒木皱眉道:“他要回不了港口我们不就白救他了?”柳生说:“他虽然没回到港口,但是他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了,这些人都是港口的工人,有什么话都愿意和他说,他也不防着我,所以我还是能及时了解港里的动态。”荒木说:“不行。这些都是乌合之众,没有党项山,他们什么也做不成。我们得抓紧把党项山弄回去,把这个苍蝇塞回到丘尔顿的饭碗里去。”柳生说:“我想办法。”荒木说:“这个事你不行。还得我出面,不行,我找找刘四吧。刘四会有办法的。”

两人边说边喝茶,这时进来了一个仆役,对荒木鞠躬说:“先生,事情办好了。”荒木点点头,对柳生说:“柳生君,这个人刚刚出去帮我发了一封电报,是给你家里的。”柳生诧异道:“给我家里?”荒木说:“对,我怕你再办蠢事,就给你伯父发了一封电报,这段时间,你若有向家里要钱的请求,我要他未经我的同意,绝不能答应。”柳生苦笑道:“你还是怕我向家里要钱,所以先做了个预防?”荒木说:“对。你父亲死后,做为家族首领,你伯父把你交付给我,我得对你负责,也得对你家族的荣誉负责。柳生,以后不要再去找那个女人,也不要再动为那个妓女赎身的念头了。”柳生点头称是。荒木面目狰狞地说道:“柳生君,我们把丑话说到前头吧。如果你一直忘不了那个女人,甚至影响了我们的工作。我也不会留情面的。我会请伊贺家族的人过来,除掉那个女人,以免你再次分心。”柳生吓得全身颤抖,急忙深鞠一躬道:“荒木君放心,我不会再去见那个女人的,我以家族的荣誉发誓。”

如烟已经在天香楼住了三天了。这三天来,对她来说,是脱胎换骨的体验,她的**,没有给自己喜欢的人,却给了金店的马老板。当那个又肥又老的男人将身子压在她身上时,如烟没有挣扎,没有眼泪。她的眼睛努力地望向男人背后的天空。其实没有天空,她用力望去,也不过只是看见头顶的天花板和那个精致的宫灯。她的身体还在那里,灵魂却飞向了别处,她似乎看见了师傅九岁红悲悯地在看着自己的神情。如烟想,师傅在临死的那一刹那,是不是也是和自己一样,这样绝望地望着天空?她眼前的天空,是昏暗压抑的天花板,而师傅看见了什么?他是否看见了那一大片的星空?

九岁红的尸体终于被发现了。他被草草处理,埋在北山脚下,如烟一个人悄悄地去他坟前烧了纸。那一天,如烟姑娘身体又不舒服了,没接客。这让一早就过来的刘四大为光火。李妈妈好说歹说,才劝走了他。

项山没有再出现过,这是如烟想要的结果。当她的身体被贡献出去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和项山在一起了。那天早上,项山刚一睡着,如烟就起来了。她其实根本就没有睡,她只是用装睡的方式打消了项山的冲动情绪。她望着熟睡的项山,就这样静静地一直看到天明。即使睡着了,项山脸上的表情也特别的紧张和沉郁。如烟知道,既使在睡梦中,他也在为自己担心,他想救自己出去,为了这个事,一定百转千肠地想了半宿,直到累得睡去了。如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不能让项山为了自己再冒一次险,重新走上风雨飘泊的路。

虽然好想和心上人再多留一会儿,但她最终还选择了悄然离去。她穿好衣服,去东大庙上香,为自己,为干爹九岁红,也为自己那段刚刚得到就要失去的爱情。

如烟的花魁虽被项山占了,但对她垂涎三尺的人,却还是络绎不绝。第二天上来“预订”她的人,除了刘四,还有曾老全、曾大全等人。如烟一夜之间,力压天香楼所有的红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头牌。李妈妈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没想如烟又出了新规矩,她定了一个“三不接”的原则。

这“三不接”是在以前不接洋人的基础,又明确表示还不接两种客人,一不接抽大烟的,三不接帮会流氓,这三个条件,不接洋人还行,后两样可愁坏了李妈妈。天香楼能够在道北立足,全靠陆地上的青帮大哥常二爷罩着,来这里的帮会大哥也不少,如烟这一来,是明摆着把帮会人员排斥在外,得罪的人可不少,若是因此惹怒了这些地痞流氓,天香楼还能否太平无事,就难说了。

李妈妈百般相劝都不行。说重了,如烟就随手拿出剪子,要往脸上比划。最后没有办法,李妈妈带着如烟找到常二爷,说这事自己管不了,让二爷决断。

常二爷出道多年,有个绰号“赛关公”,在道上以讲义气、手段狠而著称一时,在当地帮会辈份极高,只有当年的龙二才能和他算是平辈,刘四、曾老全和他比,都矮了一辈。他长得一张马脸,三角眼,虽然其貌不扬,但平时不苟言笑,不怒自威。

如烟见了常二爷,只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面上毫无惧色。常二爷见她态度倨傲,怒喝一声:“你一个婊子,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信不信我找人花了你的脸,再废了你的招子,把你脱光了扔到大街上,看你还有什么威风可耍!”

如烟冷笑一声:“都说常二爷是江湖上的赛关公,为人仗义、讲究,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要是竟以如此手段对付一个弱女子,我也无话可说,反正都是贱命一条,二爷你若不怕人说闲话,这颗身子交给你处置就是。”李妈妈急忙说道:“二爷莫要生气,这如烟姑娘可不能轻易动啊,咱天香楼今天生意这么红火,我可全靠着这个宝贝女儿在这儿坐镇呢,莫说是这镇上的达官贵人,就是警察局的赵局长,也对如烟姑娘青眼有加,给了我们天香楼很多关照。二爷莫生她气,她有做不到的,我回去教训她就是。千万可别冲动啊,您花了她的脸,就是砸了我的牌子。”常二爷神色稍缓,说:“什么镇院之宝?不就是个出来卖的婊子吗!你倒说说,你这什么三不接,到底是因为什么?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马上花了你的脸。”说完从身上掏出一把刀子,“啪”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阳光之下,桌上的刀子射出沁人的寒光,如烟却毫无惧色,说:“我自有我的道理。先说第一不接,我不接洋人,因为我们家就是八国联军时被洋人毁了的,我爹娘都死在洋人手里。要不是洋人犯我中华,我现在还是父母双全,阖家欢乐,哪能落到今天这份田地?我接洋人,就是数典忘本,既对不起我爹娘,也对不起我家列祖列宗,这不忠不孝之事,我不能干。第二我不接抽大烟的。我义父九岁红柳先生,原本是一代名伶,就因为抽了大烟,害得家破人亡,我要不是为了替义父还抽大烟时欠下的债,也落不到今天这田地,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像我义父和我一样,让鸦片害得送了命,断了前程,我要是还接这抽大烟的人,那就对不起我义父,也对不起我自己!第三我不接地痞流氓,不接在帮的挂帮的,也是因为我义父。我义爷是怎么染上烟瘾的?就是因为曾老全他们在咱道北开了头一家烟馆,我义父让曾老全骗着抽了鸦片,染上烟瘾,让他们骗尽了家财,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如果没有这些流氓地痞开了烟馆,我们父女俩又怎么能人鬼相隔?我曾在我义父面前发过誓,要是我让这些开烟馆混帮会的沾一下身子,就让我全身长疮,脚底流脓,心口穿洞,疼死痒死都不足为奇。二爷,我这毒誓发的可比你刚才说的狠多了,我可不敢违背此誓!所以我要守着这三条,二爷你想怎么处置都由你,但要我违背誓言,那是死也不行。”

常二爷听了如烟这一番话,暗暗称奇,对如烟不禁刮目相看,温言道:“我倒不知你有这许多周折,你说的这些,听着却也有些道理。那些洋人害我中国人,我也是极厌恶的,你义父九岁红我也识得,他的下场确也有些可惜。曾老全与我同为帮会中人,却开烟馆害人,我一直瞧不上他。我常某人开家妓院,是让大家找乐子,他们卖烟,却是害人性命的,这不是一回事,你不接他们的客,也在情理之中。但要如何说服他们,却要想个法子。”如烟一头跪倒,说:“如烟全听二爷安排了。”

常二爷虽然面相凶恶,却是个讲道理之人。为了如烟之事,他第二天在天香楼摆了酒,请了道上所有的大哥来。席间宣布一件事,如烟是天香楼的镇院之宝,对天香楼有功,已经被他收为第九个干女儿,换句话说,她以后是我常某人的人,虽然还是出来接客,但她有她的原则,这个原则就是“三不接”!希望大家以后不要为难她,为难她,就是与我常某人过不去,请大家给个面子。

常二爷如此一来,以刘四、曾老全为代表的青帮码头大哥也不好说什么了。如烟的“三不接”规矩就这样定下来了,虽然刘四、曾老全他们一直垂涎如烟的美色,却也只能生生的断了欲念,只能过过眼瘾。原本因为这个想去闹事的帮会流氓们,在各自老头子的劝说下,也纷纷作罢。

如此一来,如烟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她不但是天香楼的头牌,还成了常二爷的干女儿,敢惹她的人越来越少,李妈妈都不敢再说重话。如烟事后出于感激,愿陪常二爷一宿答谢,常二爷却拒绝了,常二爷的理由是,我也是帮会中人,你若接我的客,也是违了誓。

碰上这位明是非、讲道理的大哥,如烟也是暗中庆幸。

如烟在天香楼站稳了脚跟,成为整个道北排场最大的妓女,但从那以后,却再没见过项山。如烟虽然表面红极一时,但却是心丧若死,她任凭自己的身子被那些猪狗不如的男人糟蹋,可在心里,处子之身早就给了一个人,那个人虽然没有动过她,但是却拿走了她的全部。

如烟没有想到,就在她以为和项山已经成为过去的时候,项山又突然出现了。

这天早上,如烟早早起来,又要去东大庙上香。

这里的姑娘们多数都是好吃懒作,日上三竿才起床。但是如烟却和她们不同,她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去庙里烧第一柱香。李妈妈也习惯了,从来不去管她。今天也是如此。

如烟出了门时,戴毡帽的车夫一如既往地蹲在门口等她。如烟也不多话,径直上了车,就说:“去东大庙。”车夫嗯了一声,拉起她就走。如烟拿出包里的小镜子,查看自己的妆容。车子稳稳地走着。如烟放下镜子时,看见车夫宽阔的背影特别的熟悉,这不像是平时来接她的车夫老王啊!她心中一惊,喊道:“等等,你不是老王?你是谁?”

车夫停下车,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是我。”竟然是项山。

如烟惊道:“二爷啊,怎么是你?”项山说:“怎么不是我?以后来接你的就不是老王了,是我。”如烟问:“怎么回事?”项山说:“我在车行找到事做了,以后就专门给天香楼拉车,专门负责拉你。”如烟说:“那老王呢?”项山说:“我找老王说说,和他换了。”如烟说:“他肯换?”项山从怀中掏出一只柳叶飞刀,在如烟眼前晃了晃:“把这个给他看看,他不肯也得肯。”

如烟说:“胡闹。我不坐你的车了。”她要强行下车,项山拉住她说:“这是要做什么?”如烟说:“你是党家的公子,码头上的英雄,怎么能做这样的工作?给天香楼的妓女拉车,不行。”项山说:“这样我就天天可以看见你了。要是有人欺负你,我也能帮你。”如烟说:“你看见我干什么?我天天出去接客,陪男人睡觉,你给我拉车?你这是臊我,不是帮我。”项山愣了,说:“我可没想那么多。反正我只要能见到你,就有机会救你出去。”如烟说:“你怎么还有这个想法?告诉你,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已经是天香楼的人了,签字画押的。谁也救不了我!”项山说:“就算现在救不了你,我以后也一定要救你出去。动武的不行,我就用文的,我会努力多赚钱,将来赎你出来。”如烟说:“不行。你的钱不是用这个地方上的。你一家几口人,都等着你养活呢,用我身上干嘛?你以后别来接我了,我不用你接。”项山说:“不管你用不用,反正这个车我拉定了,你说什么都没用。”如烟气得一跺脚:“你这个呆子!好,你愿意拉你就拉,我不去寺里了,回天香楼。”

如烟怒气冲冲地让项山把她拉回天香楼。项山送走了如烟,把车停到门口候着。如烟一上午也没出来。其间有伙计出来给其他的妓女订车,项山一律不去。他说这个车,只是给如烟拉的。

过了没多久,李妈妈从天香楼里出来了,说:“党二爷,还等着呢?”项山没理她。李妈妈说:“你可真痴情啊。不过,如烟姑娘出来要我给你带句话。她不坐你的车了。要是你拉车,她就不出屋了。所以,我来和你说一声,我们不敢用你了。您请另寻出路吧。”项山说:“你爱用不用。反正车是我的,脚是我的。我愿意在哪儿就在哪儿,你管不着。”李妈妈怒道:“党二爷,你愿意在哪儿我管不着,可要是因为你耽误了我们天香楼的生意,我可就管着了。你堵着大门,让我们的花魁不敢出来,算怎么着回事啊!告诉你,要影响了我生意,我就让你拉不成车!”对着手下说:“叫人出来,把他连人带车给我赶走。”

几个大汉冲了出来,项山将刀子握在手中,说:“我看你们谁敢上!”打手们被他气势压住,一时还真不敢上前。李妈妈骂道:“还反了天啦!我养你们白养了,给我上啊!”几个大汉抽出刀子,将项山围上。

正喧闹间,突然听见有人喊道:“住手!”接着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冲了过来,是项生。

项生下了车,问项山:“怎么回事?你怎么又要打架?”项山说:“哥,这事你别管,走远点,别伤了你。”项生说:“胡说!快回家去,这刚好几天啊!又惹事?”李妈妈上前说:“党家大公子也来了,正好你给评评理,他一大早就堵着门,非要我们花魁上她的车。人家不理她,还死缠烂打。吓得我们的花魁都不敢出来了,这算怎么着回事?让他走他不走,还要动手打人。你是读书人,你评评理,有没有这么赖的人?”项山骂道:“老龟婆你胡说什么?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李妈妈冲上来说:“好啊,你还想打我吧?来啊来啊,大家别拦着,让他来。打一个老太婆,你英雄了你!来啊,我把嘴给你了,你动手撕啊。你不动手你是我儿子!”

项生挡在李妈妈身前说:“李妈妈别生气,我弟弟一时糊涂,我管教他。”回过头对项山说:“你丢不丢人啊!快走吧。”项山说:“哥,她胡说的,你不懂。”项生说:“我懂什么懂?在天香楼门前惹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娘要知道得气死了。”项生拉着项山就走。李妈妈在后面还骂个不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公子哥呢?一个臭拉车的,也想占花魁?癞蛤蟆吃天鹅肉,我呸!”

11

刘四没抢了如烟的花魁,又让常二爷压得不能再去找她,气得够呛。李老巴知道他的怨气,就安慰道:“四爷动这么大气干啥?一个婊子而已,这天下女人多了,还非她不可咋的?”刘四说:“他妈的那晚抢花魁,让党项山这小子抢了先,我越想越气。天香楼的婊子,老子竟然弄不了头一水,真他娘的丢人!”

两人正说着,管家跑进来了,说:“老爷,小姐又闹呢,非要出去。说再不让她出去,她就死给你看。她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我们劝不住啊。”李老巴笑道:“四爷,你还把小姐关家里呢?该放出来了吧,犯人也有放风的权利啊。”刘四有点愧疚地说:“是啊,这一下关了她小半个月了。我这个女儿,真冥顽不化,谁也弄不了。我劝劝她去。”

刘四刚到腊梅闺房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一片噪杂之声。刘四推门进去,只见屋里瓶瓶罐罐的砸碎了一地,腊梅拿着剪子,把床单、窗帘剪得一条一条的,几个老妈子远远地劝着,但谁也不敢走过来,谁要是走近一步,腊梅就拿剪子比划着要戳她们。

腊梅的奶妈徐婆子上前说:“老爷你可来了,快劝劝小姐吧,她要杀人哩!”刘四说:“闹够了没有?多大了,不嫌丢人!”腊梅说:“没闹够!我问你,我犯了哪条法,你凭啥关我?”刘四说:“不关你,你又要给我惹事吗?又想找野汉子玩私奔啊!我再不管你,你娘在地底下都得让你给气得活过来了!”腊梅说:“你少拿我娘说事,我娘就是给你气死的。要不是你出去拈花惹事,娘都不会死。我知道了,你气死了我娘,也想气死她闺女,将来你再出去胡作非为,就没人管你了。”刘四怒道:“你胡说什么?再说我揍你啊!”

腊梅拿剪子往脖子上一比划:“不等你动手了,我自己动手行不行?反正你也不想让我活。”刘四吓得急忙摆手:“好闺女,爹是说着玩的,爹错了,你把剪子放下,咱好说好商量。”腊梅说:“放我出去,否则没商量。”刘四说:“出去行,但你得答应一条,不能再去找姓党的小子。”腊梅说:“我找谁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再说我就是去找他,也是光明正大的朋友,谁也说不出啥。”刘四叹道:“你还拿姓党的小子当回事啊?你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姓党的,早把你忘了。他有别的女人了。”腊梅怒道:“不可能。你骗人!”刘四说:“事到如今,爹不瞒你了,把剪子放下,爹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这姓党的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腊梅听说项山的事,兴趣马上来了。她把剪子离开了自己的脖子,说:“你说吧。我不信项山还有别的女人。”刘四说:“怎么没有?这两天外面都传开了,他去了天香楼,抢了花魁。”腊梅说:“什么叫抢花魁?天香楼又是哪儿?”李老巴说:“大小姐,天香楼是个妓院。项山去妓院嫖妓,把妓院的头牌给睡了。”腊梅先是一惊,接着笑道:“不可能,你们骗人的也不编个高明点的谎言,这事谁能信啊?”刘四说:“他说的不错。我是亲眼所见,项山拿着九岁红用命换来的钱,把天香楼的头牌给睡了。”腊梅眼睛滴溜乱转着,指着刘四说:“爹,你还说别人?分明是你去了天香楼。是你想睡那个什么头牌吧?”刘四脸一红:“别胡说。”腊梅说:“爹,我娘这刚死了没多长时间,你就又去拈花惹草了?明明是你去做坏事,你还诬赖项山。我娘地下有知,知道你又去妓院了,死也不会原谅你的。”

刘四尴尬地咳嗽一声,一时无语以对。李老巴急忙解围道:“大小姐,四爷那天就是在那儿有个应酬,他可什么也没干。不过,项山睡了天香楼头牌的事,我也在场。这个事现在传得尽人皆知了,不会有假的。”

腊梅摇头道:“我不信,你们就是骗我,假的,假的。”刘四说:“你不信,去问党项山去,看他是不是敢作敢当!”腊梅说:“问就问,我现在就去他家,当面质问他。爹,你要是骗我,我不饶你!我也不认你这个爹!”刘四怒道:“好啊,翅膀硬了,敢和我抬杠!你去问吧。我要是有一句假话,你不用回来了,跟那姓党的走吧。”腊梅将剪子往地上一扔,说:“好,我这就去!”

腊梅向外走去,李老巴迎上一步,要拦她。刘四喝道:“甭管她,让她去!”腊梅推门走了。李老巴说:“四爷,你这就放她走了?”刘四说:“让她问清楚了也好,早点死了这条心,省得我再为她操心。”

腊梅气冲冲地出来,坐着黄包车来到项山家门口,到了门口就用力砸门,大喊:“党项山,你给我出来!”淑贤、鸣凤正在家,听得外面有人敲门,急忙出来看。鸣凤刚一开门,腊梅就冲了进来。

淑贤迎上前说:“大小姐来了,快屋里坐。”腊梅也不废话:“大娘,我不坐。项山呢?让他出来见我!”淑贤说:“项山现在去车行上班了,早上就去拉活了,还没回来。你要是有急事,先和我说。”腊梅说:“大娘,我有个事问你。项山这两天都去过哪儿,你知道吗?”淑贤说:“他被港口开除了以后,一直在外面找工作,前两天回家说找了个车行的活,这几天都在外面拉车呢。”腊梅说:“不对,我听的不是这样的。有人说在天香楼看见过他,我就是来问他有没有这回事?”

淑贤愣道:“不可能啊。”鸣凤问:“娘,天香楼是什么地方?”淑贤说:“不是好地方。咱家的孩子不可能去那儿啊。大小姐,是不是有人造谣啊?”腊梅说:“我也不信,但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想当面问问他,要是没有了最好,要是有了,哼!”说到这儿眼圈不禁红了:“他也太对不起我了!”

淑贤拉着腊梅说:“大小姐,你别急,先进去坐坐。一会儿项山就回来了,我帮你一起问。鸣凤,给你妹子沏杯茶去。”鸣凤应了一声去了,淑贤把腊梅请到了屋里,鸣凤将茶沏上了。

两人刚一进屋,门就开了。项生推着自行车回来了,鸣凤迎出来说:“你不是找工作去了吗?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啊?”项生说:“哎,还不是因为项山!他又惹事呢。我回来和娘说一声。”淑贤闻言急忙跑出来,问:“项山怎么了?”项生说:“娘,项山越来越不像话了,他为了个妓女,跑到天香楼门前打架。真丢死人了!”

淑贤大吃一惊:“到底咋回事?”腊梅听到话音也跟了出来。

项生没注意到腊梅在场,只顾气愤着和淑贤告状:“娘,这两天项山可出名了,听说前两天他去天香楼抢花魁,睡了天香楼最贵的妓女,一下子就花了几千块。这几天他说是去车行上班,其实是去天香楼给那个妓女拉车,今天为了这个女人不雇他的车了,还和老鸨子的人动起手来了。我要是去晚了,还不定怎么样呢。你说这项山也太不像话了,咱家都窘迫成这样了,他还去妓院一掷千金,几千块啊都扔人家身上了!这办的什么事啊!”

淑贤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就堵上了胸口。腊梅更是气得呼吸都困难了,流着眼泪,喃喃自语:“原来爹说的都是真的!”鸣凤见腊梅伤心欲绝的样子,急忙捅了一下项生:“腊梅在这儿呢,你别说了。”项生这才注意到腊梅,急忙闭口。

淑贤强力抵制住激动的情绪,说:“项山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项生说:“我要他和我一起回家,他不回,说是去车行找老板去。我看他是铁了心了,他非要去天香楼拉车不可了。”淑贤说:“你去把他找回来!快!”项生面有难色:“娘,我刚回来啊。我也谈了个工作,下午还想去面试,我得准备一下啊。”淑贤怒道:“准备啥?去!”鸣凤打围说:“我去吧。”

腊梅突然说:“你们甭去了,我去。”淑贤急忙说:“大小姐,你不要去,这是我的家事。要是项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帮你教训他。”腊梅说:“不行,这事就得我去。我要问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鸣凤劝道:“腊梅,也许有误会,你千万别冲动。”项生也打圆场:“是啊,我听的也只是一面之词,也许有误会。”

腊梅说:“你们都甭说了,我不亲自听他解释,我不甘心。”说完推门就走,门口车夫还在等她,腊梅上了车,说:“走!去黄包车行。”

看着腊梅气冲冲地走了,淑贤叹气道:“唉,要是真的,大小姐可得气坏了。”鸣凤怀疑地说:“以项山的为人,他能做出这种事来?”项生说:“假不了。我看项山是中了邪,有些坏女人,专门能耍弄项山这样的直肠子。项山是一时糊涂,让人迷住了。”淑贤担心地说:“不行,腊梅的脾气太大,这顶着火过去,别出什么事啊。鸣凤,你赶快去车行吧,把项山叫回来,顺便也劝劝腊梅。”

项山回到车行,车行老板正等着他呢。老板说:“党二爷,你回来了,咱爷俩商量个事呗。”项山问是什么事?老板从口袋掏出几块大洋,说:“您在这儿拉了几天车,这点钱不太多,收下算是交个朋友吧,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项山问:“你这啥意思?”老板说:“咱们庙小,请不了真神。您另谋高就吧,我祝您顺利。”项山说:“你要解雇我?”老板说:“解雇不敢说,你得罪了李妈妈,我这小本生意,可不敢树这个大敌。她说了,以后不许你去天香楼拉客,还说了,再看见你,就不用我们的车了。我也知道,你来我们车行,就是奔一个人来的。你拉不上她,也不会拉别人的。你们都是神,我哪个不敢得罪,只能舍一头了,你多担当着点吧。”项山笑道:“一个老鸨子,就把你吓成这样?”老板拱手说:“她在您眼中是老鸨子,可在我们这儿就是衣食父母。再说,天香楼是常二爷罩的场子,常二爷要是不高兴了,一个手指豆能捏死我们全家。”项山说:“不用说了,你既然怕了,我走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就不信,咱县里这么大,就你这一家车行?”

项山领了工钱,出了车行,刚走没几步,就听有人在身后喊:“党项山!”项山回头看,只见腊梅坐着黄包车追了上来。项山停下,笑道:“妹子,好久不见!”腊梅从车上下来,二话不说,上来就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项山愣了,捂着脸说:“你打我干什么?”腊梅怒道:“好啊你!几天不见,长本事了你!我问你,你去没去过天香楼?”项山心中一惊,暗想她终于知道了,面上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怎么了?”腊梅说:“你别管怎么了?我就问你去没去过?你给我说实话,敢有一句不实的,我还打!”项山让她弄得有点生气了,说:“有啥不能说实话的?我去过。怎么了?”腊梅张手就打,被项山一把将手抓住。项山说:“有事说事,别动手。”

腊梅说:“好,我不动手。我再问你,有一个叫如烟的婊子,你认不认识!”项山说:“我认识如烟姑娘,又怎么了?”腊梅怒道:“还姑娘?分明就是个婊子,我问你,你睡没睡过这个婊子?说!”

项山被她问得火也起来了,说:“你嘴里放干净点,什么婊子不婊子的。我是去那里找过如烟姑娘,但我可没动过她。”腊梅气得哇哇大哭:“好啊,你还真敢承认啊!”她伸手去抓项山的眼睛,可是胳膊再次被项山抓住了,腊梅急了,凑上前用力一口咬在项山的胳膊上,项山吃痛,将胳膊松开。腊梅冲上来拳打脚踢,疯了一样。项山不敢真的用力推挡她,只得再次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上前,腊梅用力踢他,又用嘴咬他,项山被她连踢了几脚,胳膊上被咬了好几口,也不敢还手,弄得狼狈不堪。

正纠缠间,鸣凤赶来了,喊道:“快住手!成什么样子?”鸣凤上前将腊梅拉开,腊梅一见鸣凤,全身瘫软下来,倒在鸣凤怀里大哭:“鸣凤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项山真的去天香楼抢花魁了。”鸣凤也生气地说道:“项山,看你把腊梅妹子气得!你怎么能做这种事?”项山说:“不是你们想的这样。我是去了,可我不是为了抢花魁,是九岁红托我过去给如烟带句话。”腊梅哭道:“他们说你在那儿整整留了一晚上。啥话啊要说一晚上?你就是去睡那个婊子去了,还不承认!”项山怒道:“你们爱说啥说啥,反正我问心无愧。我连一个手指头都没动如烟姑娘。”腊梅说:“那你们一晚上都干什么来的?你给我说,说不出来我不饶你。”项山气极反笑:“你是我啥人?我干什么事都要告诉你吗?”腊梅气得又大哭起来:“党项山,你个王八蛋,过河拆桥的东西!”

腊梅一闹起来,就有人围上来看热闹,没一会儿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鸣凤低声对腊梅说:“大小姐,别闹了,人多嘴杂,传出去多丢人啊。”腊梅说:“他不怕丢人,我怕什么!”鸣凤搀着腊梅来到黄包车前,对车夫说:“麻烦把大小姐送回去。”车夫帮着鸣凤强行将腊梅塞进车里。车夫迈开步子,拉着腊梅就跑。腊梅在车里还是骂不绝口。

项山的衣服被腊梅拉破了,身上也给抓伤了几处。鸣凤拉着项山回了家。进了家门,淑贤脸沉似水,让项山跪在父亲的灵牌之前。然后拿出一条竹藤鞭,说:“项山,你认得这鞭子吗?”项山说:“认得。”淑贤说:“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项山说:“小时候我犯了错,爹就用这个来教训我的。”淑贤说:“今天我用这个教训你,你服不服?”项山说:“服!”

淑贤拿起鞭子,让项山脱了上衣,然后用力抽在他光着的后背上,几鞭子下去,后背就出了血痕,项山忍住痛,咬牙不出声,淑贤忍住心痛,用力抽下去。鸣凤看着不忍,上前说:“娘,够了吧?”淑贤说:“不够,这样的不孝子,不打不长记性。”又狠心用力抽了十鞭。

项山被抽了整整二十鞭,后背上被打得鲜血淋漓。淑贤也累了,坐了下来,鸣凤、项生端了水过来。淑贤喝口水,喘息着说:“娘为什么打你,你知道吗?”项山说:“知道。”淑贤说:“你在外面这些日子,也不知学了些什么?心野了,胆大了,品性也坏了,居然敢去妓院里当土豪,一掷千金,去抢什么花魁!我们党家的脸,让你丢尽了。你知错不知错?”项山说:“娘,我知错。我不该去天香楼,但我有苦衷,我是不得已的。”淑贤说:“找妓女还有苦衷?”项山说:“娘,她不是妓女。如烟姑娘是个好人,我去了是帮九岁红班主带个话,我和她什么也没有做过。你能不能听儿子给你解释?”淑贤说:“好,别说我不给你说话的机会,我就听你解释!”

项山跪在地上,把这些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淑贤本不是糊涂人,听了这些事,心里也就明白了,脸色渐渐缓和。鸣凤听项山说到动情处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感叹道:“这位如烟姑娘,也真是苦命。”

淑贤说:“项山,起来吧。”项山谢了一声,站起来,但不敢坐下,垂手肃立在淑贤身边。淑贤说:“项山,就算都如你所说的,你对这位如烟姑娘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以后不要再和她来往就是了。回头把这些事和腊梅解释一下,也就行了。”项山说:“娘,请恕孩儿无法做到。”淑贤愣道:“怎么了?”项山说:“孩儿答应过她,一定要救她出火坑,我不会背弃诺言。”淑贤说:“你怎么救她?没钱没势的,这不是做梦吗?”项山说:“今天做不到,不会永远做不到。”淑贤说:“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吧?”项山迟疑一下,终于下定决心道:“是。孩儿曾经和她说过,要她做我的女人,我会对她负责,也会为我这句话负责的。。”

淑贤只觉得头中轰然一声,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强自镇定,说:“项山,她只是一个青楼的女子啊!你刚才可都看见了,腊梅对你才是一往情深,你居然忍心放弃腊梅,为这个女人负责?”项山说:“没错,她是个青楼的女人,但我也不过是个码头的苦力,拉车的车夫,我们谁比谁也高不了多少。腊梅对我是很好,可我只拿她当妹妹。娘,这个女人,才是我党项山等了多年要找的人。”

淑贤只觉一口浊气堵在胸口,竟然说不出话来。鸣凤也惊呆了,说:“项山,听你的意思,你不会真想娶一个青楼女子吧?”项山说:“只要我能帮她赎了身,我就娶她。否则我也会一直等她。”

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项生,也忍不住插话道:“项山,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无论什么人,只要入了青楼一天,就不可能再是良家妇女了。你要娶个青楼女子回来,咱家的声誉就全让你毁了!”项山坚持道:“她人虽在青楼,可是心是善良的,干净的,比那些所谓的良家妇女要强之百倍。她是我的女人,今天是,明天是,一辈子都是。我做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

淑贤用力拍打着自己的额头,痛心道:“冤孽啊!”鸣凤扶住她说:“娘,我扶你去屋里歇会吧?你先消消气,项山的事,我和项生会好好劝他的。”淑贤指着项山说:“项山,我不管你怎么狡辨,我就一句话:你要敢再去找那个青楼女子,你就不是我儿子了。”项山痛苦地说:“娘,别逼我。”淑贤说:“你跪下,在你爹面前跪下。”项山又跪下了。淑贤说:“对着你爹的灵位磕头发誓,这一生再也不去天香楼,再也不去见那个女人了。”项山跪在那里,头却挺立着,说:“娘,我做不到。”

淑贤气得全身发抖,颤声说:“项山,以后你没有我这个娘了。”她让鸣凤扶着进了里屋。项生用力戳着项山的头说:“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项山任他用手戳着,脸上表情倔强,一言不发。

12

腊梅气坏了,她恨项山绝情,也为自己悲哀。怎么自己对他付出了这么多,还不如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妓女!回到家中,她越想越气,看见桌上有个掸瓶,上面画着《西厢记》的片断,是张生私会崔莺莺,画面上的两个人缠绵恩爱的样子,平时不觉什么,现在让她越看越刺眼。腊梅无名火又起,拿起掸瓶,用力砸在墙上。

掸瓶摔裂的声音,把奶妈徐婆子惊得跑了过来。徐婆子喊道:“小祖宗啊,谁又惹你了?怎么又闹上了?”腊梅说:“还不是党项山那个王八蛋!”徐婆子说:“你见着他了?老爷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一提这个,腊梅眼泪又掉下来了,说:“是真的!这个王八蛋真的去妓院了。他真的去找那个坏女人了。他还和她睡了一夜,恶心!”

徐婆子等腊梅哭得差不多了,劝道:“大小姐,你也别太把这个当回事。这世上,哪个男人不偷腥啊?要我说,这都不是大事。搁过去,男人三妻四妾也正常。”腊梅说:“这还不是大事?”徐婆子说:“大小姐,我是过来人了,你听我劝几句吧。党家二爷我见过,那是个铁打的汉子。说实话,能在码头上混的,哪个不得是车轴一般的汉子?当年咱家老爷,那也是一表人材,在码头上一跺脚,说一不二,没人不怕。自古英雄爱美人,这样的男人,有几个女人喜欢,也很正常。你想想老爷他一辈子女人少过吗?”腊梅说:“项山和我爹不一样。我爹年轻时就在黑道上混,项山是个正经人。我就是气不过,我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他有了我,还去招惹别人。”徐婆子说:“也不一定是他招惹人家,万一是那个女的看上他了呢?你知道,有时候女的要是主动了,男的还真不好拒绝哩。”腊梅说:“你是说,是那个妓女主动勾引的项山?”徐婆子说:“妓院里哪有好人?全是**货骚娘们儿,肯定是这个女的勾引党家二爷了,否则以党家二爷的品行,哪能认识她去?”腊梅说:“按你说的,难道问题不在项山身上,在那女的身上?”徐婆子说:“对。那个女的就是个狐狸精!我想党家二爷一定是让她用**手段迷住了,中了邪,现在还昏着头呢。等他反应过来,发现那个狐狸精的真面目了,还会想起你的好,还会回来找你。”

腊梅若有所思:“那我该怎么办?我等着他回心转意?”徐婆子说:“哪儿还能等啊?你等的时候越长,党家二爷就陷得越深。要我说,你得主动点,把这事解决了。”腊梅问:“怎么解决?”徐婆子说:“自古以来都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个狐狸精又当过戏子,又当过婊子,她是两样全占。你以为她真对党二爷有情?也无非就是图个钱,图个名的事。党二爷那天抢了他的花魁,这是她算计好的。我听说自那以后,想去嫖她的人都快排成队了。那些有钱人,气不过让党二爷抢了个先,都想把这个采头抢回来,把这婊子的价码抬得可高了,她现在都成了天香楼的头牌了。”腊梅愤愤地说:“对,听说连我爹都为这事生气呢。他以为他是这里的老大,却没抢过项山,特丢面子。”徐婆子说:“对啊。这婊子就是想要钱,这是摆明了的事。要我说,大小姐,你就给她来个一文一武,先礼后兵。”

腊梅问是什么意思?徐婆子说:“她要钱,你给她钱,告诉她,离项山远点。这就是文,也是礼。她要是还不知趣,上赶子往上贴,你就拿四爷的势力压她,告诉她,再不要脸,就要她滚出天香楼,这是武,也是兵。文武兼攻,先礼后兵,你就这么办,她肯定离项山远远的了呢。”

腊梅细细思索一下,情不自禁一拍桌子:“好主意!徐妈,你不愧是我们刘家的人,好计策,就这么办。”徐婆子说:“大小姐,不是老身显摆,这些窑姐儿我见多了,哪有一个见钱不眼开的?”腊梅说:“那好,这两天我就去找她,到时候徐妈你陪着我去。”徐婆子说:“没问题。她要是敢和大小姐你嚣张,我一口唾沫吐她脸上去。”

徐婆子一番话,让腊梅信心倍增。她决定转移目标,对如烟下手。徐婆子自告奋勇,帮她打探如烟行踪,听说如烟有早上去东大庙上香的习惯。徐婆子建议,就在寺庙外等她,和她摊牌,逼她离开项山。

腊梅偷偷从柜上支取了五千块钱,做为如烟与项山的“分手费”。徐婆子又找了几个平时能说会道、善于吵架的老妈子,凑成了六、七个人,准备给腊梅当帮手。

这天早上,天刚一亮,徐婆子就叫醒腊梅,说得到准确消息,一大早,如烟就坐上黄包车奔东大庙去了。腊梅闻讯立刻来了精神,马上让徐婆子叫人叫车,准备出发。徐婆子叫来了几辆黄包车,把那几个老妈子帮手也都叫来了。

腊梅临出发前,顺手从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塞到随身带着的书包里。徐婆子说:“大小姐,你这是干啥?”腊梅说:“你不是说先礼后兵吗?要是礼不行,我就拿这个给她腿上来一家伙,我砍断她的腿,看她还怎么去找项山。”徐婆子说:“大小姐,真是虎父无犬女!你不用带这个的。你放心,我给你找的人,个个都是街坊里闻名的吵架王,撒泼打滚扯头发,啥招都会!有我们几个去了,文的武的,都能压住那个窑姐儿。”腊梅说:“我也不真砍人,拿出来比划一下,吓吓她罢了。这些窑姐儿哪见过这个,非吓尿裤子不可。”

腊梅、徐婆子一行六人,乘坐三辆黄包车,气势汹汹地奔东大庙方向而来。

来到东大庙门口,腊梅一行人下了车,从门外就看见庙里面已经有香火燎绕,徐婆子说:“这娘儿已经到了,要不哪有人这么早过来烧香?”

徐婆子搀着腊梅,顺台阶进了庙门。大殿正中间,如烟正跪在那里,对着佛像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天香院跟来伺候他的丫头。佛像脚下,坐着东大庙的主持和尚。腊梅这些人呼剌剌冲了进来,把主持吓了一跳。

主持迎上前说:“几位施主,是来进香还是颂经的?”腊梅说:“不上香,也不念经,我们找人。”眼睛向下望去,指着跪在佛像前的如烟:“我们就找她。”

如烟闻讯回过头来。腊梅见到她清秀的脸,心里哆嗦一下,暗想:怪不得项山如此迷她,真是个美人!刹那间竟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她不愿被如烟的气势压下去,就直愣愣地拿着眼睛瞪着如烟,那眼光,像刀子一样锐利,恨不得将她白净的脸刮出道血痕来。

如烟站起来,轻声说:“你们找我?”腊梅说:“对,我问你,你是不是叫柳如烟?你是不是天香楼的人?”如烟点点头,腊梅说:“你知道我是谁吗?”如烟说:“不知道。”腊梅说:“你听好了,姑奶奶名叫刘腊梅。”如烟微微颔首道:“刘小姐你好。”腊梅说:“知道我找你来干嘛吗?我是为党项山的事来的。听说你现在和他走得很近?是不是啊!”

如烟仔细打量了一下腊梅:“我知道了,你就是和党二爷一起去奉天的刘家小姐吧?”腊梅骄傲地说:“就是我。”如烟说:“咱们借一步说话吧。这里是佛门圣地,别骚扰了主持清修。”

如烟经常来这里烧香,与庙里的主持也熟悉,主持引他们去了佛堂旁边的一座厢房,这是居士们平时歇脚的地方。如烟与腊梅等人进了屋,坐了下来。主持帮她们沏上茶,然后知趣地离开。

如烟将茶端起来,送到腊梅身前说:“你们一大早赶过来,路途远,喝杯茶,暖暖身子。”腊梅将手一挥:“不用了,你甭客气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要多少钱?”如烟一愣:“什么意思?”腊梅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扔在桌上:“这是五千块,够了吧?你拿着这笔钱,以后就再也不许见党项山了,成不成?”

如烟看着桌上的钱,莞尔一笑:“刘小姐,你什么意思我可更不懂了。”徐婆子上前说:“有啥不懂的?你们天香楼的姑娘不就是认钱吗?实说了吧,我家小姐和党家二爷情投意合,青梅竹马,她不愿党家二爷的名声有损,所以宁愿花钱消灾,息事宁人。你以后只要不再纠缠党二爷,这笔钱就归你了。”

如烟看着桌上的钱,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片红晕,淡淡地说:“刘小姐,你误会了吧?我可从来没有纠缠过党二爷,是他一心要见我,我这几天始终没有见过他。你拿这么多钱给我,我可没那个本事要啊。”腊梅说:“行了吧,别装了!把钱收下,再给我写个字据。”对徐婆子说:“拿纸笔来。”

徐婆子从随身带的包裹里,拿出纸笔,扔到了如烟身前的桌上。腊梅指着纸笔说:“我说你写。”如烟问:“写什么?”腊梅说:“就写这个,我收了刘腊梅五千元钱,发誓以后再也不见党项山。我如违反誓言,让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然后签上名字,按上手印,这事就算了。”

如烟看着桌上的纸笔,摇了摇头。腊梅说:“怎么?你不写?”如烟说:“刘小姐,我想见谁不想见谁,是我的自由。你们刘家就算再有钱有势,也管不得我这个自由吧?这字据我不能写,这钱我也不要,麻烦你们,把这些东西都装起来,咱们就此别过吧。”腊梅一拍桌子:“你别给脸不要啊!我这是给你面子,先礼后兵!你要是不写字据,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如烟冷笑:“不客气?要怎么不客气?”腊梅一咬牙,从书包掏出菜刀,放在桌上,说:“我砍了你的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出去迷惑人!”

如烟斜睨腊梅一眼:“刘小姐,你这是逼我啊,怎么还要动武吗?”腊梅说:“逼你怎么着?动武怎么着?谁让你做坏事的。”如烟说:“我做什么坏事了。”腊梅说:“你勾引男人,不要脸!”如烟脸沉下来:“我勾引谁了?”腊梅说:“你勾引我项山哥。”如烟说:“党项山是自己来天香楼找我的,与我何干?”腊梅说:“别狡辩了,你们这些妓院里出来的窑姐儿,最会迷惑人了,谁知道你给他下了什么药,让他昏了头,把你当成了宝。”如烟冷笑一声:“我明白了,是不是党项山看不上你,你就来这儿找我撒气来了?”腊梅怒道:“他敢看不上我?他算老几!”如烟说:“他要是看得上你,干嘛还让我给迷住了?”

腊梅一时语塞。如烟说:“你没本事征服男人的心,就迁怒于别人。又拿钱又拿菜刀的,算怎么档子事啊?要真有本事,你让那个男人围你转啊,你找我这是哪一出啊?”腊梅大怒,指着如烟说:“你——”却说不出什么来。

徐婆子见情况不妙,走上前帮腔道:“天香楼出来的窑姐儿,你还有理了你!告诉你,党家二爷和我们家小姐从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那才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你想从中插一杆子,那是做梦。也不撒泡尿照照,瞅你那浪样儿!给竿子就往上爬啊!也不秤秤自己多钱一斤。出来卖的,装什么纯啊!”

如烟瞪了徐婆子一眼:“这位大妈,说话留点口德好吗?咱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徐婆子道:“用得着给你留口德吗?你算老几!我们家大小姐好心好意过来找你,你还拿一把是吧?你们出来卖不就是为了钱吗?钱放在这儿,为啥还不拿?你想要啥啊!是嫌少吧?你值多少钱你自己知道吗?草鸡还真拿自己当凤凰啊。”几个老妈子也上来帮着骂起来,满嘴粗言秽语,一个比一个骂得难听。

腊梅见大家对如烟群起攻之,得意洋洋地坐在一边看热闹。如烟坐在那里听着大家骂,也不还口,也不说话,只是眉宇间微微皱起,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悄悄地泛起了一层红云,徐婆子等人骂得兴起,整整骂了十多分钟,在这其间,如烟就这么始终坐着,一动不动,目视前方,仿佛眼前没有这些人一样。

没有了对手,徐婆子等吵架高手也骂得索然无味,一会也就骂累了。如烟见她们骂声逐渐停下来了,就冷冷说道:“都骂完了是吧?你们要是骂完了,我就告辞了。”如烟起身要走,腊梅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说:“别走!”如烟说:“还要干什么?”腊梅指着桌上的纸笔:“给我写字据!以后不许再见项山!”如烟怒道:“我要是不写怎么着?。”腊梅冷笑一声:“你不写,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从桌上拿起菜刀,在如烟眼前比划了一下:“我划花了你的脸,看你以后还怎么出去迷惑人!臭狐狸精!”如烟突然服软了,说:“好,我写!”

如烟回到桌子前,腊梅拿着菜刀跟上前来,得意地说:“你这个**,你敢不写试试!”

如烟没取纸笔,却将桌上的茶杯拿起,突然泼了过去,热茶水喷了腊梅一脸,腊梅一声惊叫,措不及防间,如烟已经窜到她身后,左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右手擒住她拿刀的手腕,用力一扭,腊梅“哎呀”一声,刀落在了地上。如烟用脚尖在刀背上轻轻一捻,落在地上那把刀弹跳着飞起来,如烟右手伸出将刀接住,驾到了腊梅的脖子上。

这几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活像戏台子上武生做的一出武戏。徐婆子等人惊叫一声,冲上前来,但看见刀已经放在腊梅的脖子上,又吓得全都停在了原地,谁也不敢造次。冰冷的刀锋贴在腊梅脖子上,柔嫩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腊梅吓得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了。

如烟冷笑道:“大小姐,牙还没长全,就学人动刀动枪?还想划花我的脸?怎么划啊?用不用我先教教你?”腊梅牙齿打战,颤抖着声音说:“你别乱来啊,告诉你,你要敢伤我,我爹饶不了你。”如烟说:“拿刘四吓我是吗?我就奇怪了,你爹也是一方英雄,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缺心少肺的!我就替你爹教育教育你!”如烟轮起刀来,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一刀砍向腊梅的肩膀。刀落下之时,腊梅一声惨叫,昏了过去。

徐婆子惊得魂飞魄散,指着如烟喊道:“你竟然敢砍我们小姐?你竟敢杀人——”如烟笑道:“我是砍了,但你们小姐没事的!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我怎么砍的!”如烟将刀举起来,大家看去,才发现刀已经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刀刃冲着她自己,刚才砍在腊梅肩膀上的,是刀背。如烟说:“大小姐,我告诉你,这一招,还是党二爷教我的呢。”

如烟用力一推,将昏倒的腊梅推向徐婆子,又将刀翻转过来,用刀刃指着徐婆子等人说:“我七岁进戏班子学艺,十几年的工夫在身,莫说你们几个老婆子,来几个男人我也不怕。天香楼的妓女比你们凶不凶,你去问问,哪个压服过我?我现在要走了,哪个不识相的敢过来挡我,我可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你们看好了,这次落在你们身上的,可不是刀背了。”

如烟手拿着菜刀,丫环跟在她身后,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到徐婆子身前,如烟拿刀在她眼前突然挥了一下,吓得徐婆子哎呀一声,摔倒在地上。如烟鄙夷地一笑,走出屋门。几个老妈子谁也不敢拦她,眼巴巴地看着如烟走到山门处,只听见她背对着大家说了一声:“把这东西还你们!”“那把菜刀从她手中飞起来,在空中被掷得老高,当啷”一声,落在了大家眼前的地面上,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徐婆子等人清醒过来,赶快扶起腊梅,又是掐人中,又是拿凉水喷脸,总算把她弄醒了。腊梅睁开眼,先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接着又问:“徐妈妈,我还活着吗?”徐婆子抱着她说:“小宝贝,你还活着呢,不怕啊,不怕。”

如烟与丫环出了庙门,上了黄包车,丫鬟担心地问:“姐姐,你把刘四的女儿给打了,那刘四能放过你吗?”如烟说:“管不了许多了。你没看吗?我不弄把狠的,她们不会放咱们走的。”丫鬟说:“忍一下不就得了吗?听她们的就是了,干嘛为了那个姓党的,惹这么大事?”如烟不语。丫鬟笑道:“姐姐,我知道你是不想签那个字据。在你心中,压根也没想过以后和党二爷不见面的事,对吗?”如烟戳了她额头一下:“就你明白。”又恨恨地说道:“你刚才听她们怎么骂我了吧?在这些有钱人眼里,从没把我们当过人,就是她们身边的狗,也不把我们当人看。咱们天生是让人看不起的吗?好!我就一不做二不休。他刘小姐不是怕党项山找我吗?这回我还不管了,我马上让李妈妈去车行,把党项山找回来。以后就让党项山天天围着我。我气死刘腊梅!”丫鬟笑道:“你不光是为了气她吧?你也是为了自己。”如烟举手要打她,丫鬟笑着躲开,又担忧起来,说:“姐姐,刘四要是找咱们麻烦怎么办啊?”如烟说:“别怕,我有分寸。”

如烟回到天香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后,先把脸的妆弄花了,接着又把头发弄乱,衣服也扯破了,然后哭着闹着去找李妈妈。

李妈妈一见她这形象,吓了一跳,说:“宝贝啊,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啊?”如烟哭道:“妈妈,女儿被人打了。”李妈妈惊道:“谁这么大胆?敢打我们天香楼的花魁。”如烟说:“是刘四的女儿腊梅。她恼恨党项山天天缠着我,就上门打我,还拿着刀,要划花我的脸。妈妈,我要不是跑得快,脸就让她划花了。”李妈妈大怒:“太不像话了,竟然把我们天香楼头牌的脸划花?真没家教!”如烟说:“我没让她得逞。她还放了狠话,说要他爹替她出头,铲平咱们天香院,还说了,只要我在这儿一天,她就和天香楼没完。”李妈妈怒道:“她敢!也不打听打听天香楼是谁开的?”如烟说:“她怎么不敢?她爹是刘四啊。妈妈,我知道你是不敢和他斗的,我也别让你为难。她要划花我的脸,我就替她先把脸划花了吧,这样她消了气,就不会为难咱们了。”

如烟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子就往脸上招呼,吓得李妈妈一把抱住她,抢过剪子说:“好女儿,你可别做傻事,咱天香楼全仗着你这张脸呢,不敢有损伤啊!你的脸花了,那些客人能把我吃了!”如烟哭道:“那咋办?她说她还要找上门来的,与其让她侮辱我,还不如我自已来。妈妈,要不你就让我死吧。我死了,一了百了,你也不用怕刘四来找你的麻烦了。”李妈妈一拍桌子:“他刘四再横,也只是码头上的地头蛇,我不信,常二爷这个陆地上的老大会怕他?好女儿,你别怕,我找常二爷去。让他给你主持公道。我们天香楼要是连花魁都保不住,就别在这块地方上混了。”

腊梅回到家里,没多久肩膀就肿起来了,让徐婆子推拿几下,不但没起作用,肿得更厉害了,连脖子都捎带着疼起来了,一伸直了就疼得厉害,腊梅不得不歪着脖子才好受点。腊梅怒道:“以前我脚瘸,现在脖子都歪了。这可好了,我上面歪下面瘸,还咋出去见人啊?”越想越气,出去找刘四。却得知刘四一大早就被人叫出去了,还没回来。

捱到下午,刘四才回来。腊梅冲进他房间,进门就喊:“爹,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我让人打了。”刘四阴沉着脸:“做啥主!”

腊梅把去找如烟的事和刘四说了。刘四一拍桌子:“你真胡闹!”腊梅说:“爹,是她胡闹!她连你都不放在眼里,这事你得给我做主。”刘四说:“做个屁!常二爷刚才为这事找我来了,你可把我的脸丢尽了!”腊梅愣了:“我怎么丢你的脸了?”刘四说:“为了个拉车的臭车花子,跑去和一个妓女争风吃醋,居然还去了东大庙捣乱,这事街坊都传遍了,全镇里的人都看我笑话呢。”腊梅说:“谁敢看你笑话?我不信。”刘四说:“常二爷第一个笑话我!天香楼是他的买卖,如烟是他的干女儿,你去打人家的花魁,带着把切菜的刀,拉着一群老娘们儿,没占任何便宜,还让人家把刀抢过去揍了你一顿。真是偷鸡不成还蚀把米。弄得你老爹还得给人家陪笑脸陪不是,你可真有出息啊!”腊梅哭道:“我不管,反正女儿被那个窑姐儿打了,你得帮我报仇!”刘四怒道:“报你娘!还嫌丢人丢的不大啊?我告诉你,党项山那小子在我这儿就没戏!我这两天就给你找婆家,你给我赶快嫁人,死了这条心!”腊梅大哭:“爹,我不嫁人,我就认准项山一个人了。”刘四说:“不可能,你要是敢再去找他,我马上把你送走,你给我回天津老家去吧,在那儿老实呆着,以后别回来了。”腊梅还要争辨,刘四拂袖离去。

腊梅气不过,不顾着肩膀还疼着,出去找项山说理。此时她委屈的心灵只有见到项山才能找到慰籍。

到了项山家,项山没在,项生、鸣凤、淑贤正在屋里,一个个长吁短叹,满面愁容。腊梅问:“项山呢?”淑贤说:“走了,又拉车去了。”腊梅说:“他不是被车行辞了吗?”鸣凤说:“车行又要他了。”腊梅问:“怎么回事?”项生说:“还能怎么回事?天香楼把他找去了。听说是那个如烟姑娘放话了,说以后就要坐项山的车,否则就不出去见人了。老鸨子没办法,把项山又要回去了。”腊梅惊道:“那项山又去给她拉车了?”项生怒道:“他能不去?乐得屁颠颠的,饭都没吃,就跑了。”

腊梅只觉得头脑中轰然一声,也无心和项生等人寒喧了,转身就走了。鸣凤怕她出事,喊她一声。她也没理睬。腊梅一个人走到大街上,迎面过来一个黄包车,她鬼使神差般地上了车,让车夫拉着自己去天香楼。到了天香楼门前,腊梅下了车,就在那里等着。

等到快傍晚,终于看见了项山,项山拉着车,从远处小跑着过来,在门口将车停了下来。腊梅走上前想喊他,却看见如烟从车上探出头来,对项山说着什么。腊梅惊愕地站在原地,看着项山扶着如烟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搀下车。如烟望着项山,满眼的妩媚与深情,而项山汗水淋漓的脸上,则是一脸的满足和幸福。

腊梅的胸前好像被一个铁锤重击了一下,疼得连喘气都困难起来了。她与项山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见过项山用这样的一副表情面对着自己。而他看着如烟的眼神里,更有一种自己从没见到过的爱意与柔情。

腊梅突然都明白了,时至今日,项山见与不见,都没有多大意义了。原来他心里喜欢的人,从来也不是自己。

腊梅步履沉重,混混噩噩地回到家中。她推开屋门,屋内一片漆黑死寂,如她的心情一般沉重压抑。腊梅呆呆地坐在**,也不知坐了多久,没有一个人过来找她,也没有一个人过来陪她说一句话。腊梅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将床单拧成了一个绳状,然后站在**,把绳结系于房梁之上。她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去找她已经死了好几年的娘。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除了娘以外,就不会再有项山,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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