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媳妇儿还说是啥彩头，我可不信。”陈氏啃了一大口杂面窝窝，吧唧着嘴道，“大早就见雀儿那丫头背了一筐子山鸡野兔往城里去，回来全没了，指定卖不少钱！”
“哼，有啥用？老二能耐了，一家子都不把咱爹咱娘放眼里，没分家时咋不见他上山打猎？就生怕咱占他便宜。”
云立孝见云立德有肉吃又有酒喝，可他自己却得整天撅着屁股干活儿，心里那个窝火儿。
赵氏轻轻放下手里的筷子，掩着嘴低低咳了声，“我说句公道话，咱们是本分人家，这老二……让个丫头出去抛头露脸的吆喝成何体统？我这个当大伯母的，可都是为了雀儿好……”
“是呀，爹。”云立忠抬头，看向云老爷子，“那丫头咋说也是咱老云家的，别往后让人说闲话，我这个大伯当了官，却让侄女儿沿街叫卖，不好听。”
云老爷若有所思，手顿了下，没说话。
“爹？”云立忠又试探问道，“您老觉得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心里头有数，先吃饭罢。”
吃完午饭，小憩片刻后，云立德便取下墙上的弓弩，干劲儿十足的又要上山。
刚出西厢房门儿，就被老爷子叫住了。
“老二，又去打猎啊？”
“哎，爹！”云立德憨厚的点点头。
云老爷子背着手，叹了口气，“打的够一家子吃就罢了，莫再往城里叫卖。”
“为啥啊？爷？”云雀跟在后面，问道。
“丫头家不成体统，又不是没吃没喝的。”老爷子瞅见她就气儿不太顺，把脸一偏，看向云立德，“庄稼人，就本本分分的种地，安生过日子。”
“爷，地里庄稼还没到收成时候，分的粮食又不够吃，猪也死了，没卖上价钱，我家往后的日子都不知道该咋过。”
这老头儿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云雀揪着云立德的袖子，嘴一瘪，委屈兮兮的眨巴眨巴眼，“爹，咱不偷不抢，又没干亏心事儿，娘还说要给姐攒嫁妆呢……”
闺女懂事儿的让云立德这当爹的心里一阵发酸，大手在她脑袋上抚了抚。
“……”云老爷子被堵的说不出话。
“爹。”云立德嘴唇动了下，神情动容，“要不是日子难过，我也舍不得让雀儿受这份儿委屈。”
别家这么大闺女都在跟着娘学做女红，有一双巧手将来也能讨婆家欢心，可他闺女小小年纪就得在外头奔波，做爹的心里哪能好受？
可偏偏云立德还是个闷葫芦性子，心疼的紧，嘴上却说不出来。
“爷——”云雀眼圈儿发红，吸了吸鼻子，带着闷闷的哭腔，“雀儿给您保证，绝不惹祸端，更不会做丢老云家脸的事儿，雀儿不过是想到了冬天，我们姐弟仨能有件像样的棉衣穿，爷，求您了……”
云老爷子两腮颤了颤，一低头，对上她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儿，脸色顿时变几变。
也不知是不是多心，他总觉得这丫头话里有话，‘绝不惹祸端’，‘更不会做丢老云家脸的事儿’，这不都是在暗讽云立忠么？
“爷——？”
“……”云老爷子心虚了，哽了下，摆摆手，长叹一声，“罢了罢了，随你们去吧，我老了，管不了了……”
云立忠顺着东厢房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见云立德背着弓弩出了院门，才试探着问道，“爹，老二咋说？”
“能说啥！”云老爷子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闷气的吼道，“你算是把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爹……”
“回屋读书去！今年要再考不上，就跟着我种地罢！家里养不起大闲人！”
云老爷子吼完，“哐当——”一下把上房门甩的震天响。
云立忠欲言又止，垂头丧气的耷拉个脸往回转。
坐在床沿儿边绣鞋样的赵氏撩了下眼皮儿，问道，“咱爹咋又发脾气了？”
“还不是老二。”云立忠懊恼的一抖直裰，走到书案前拿起书，又放下，“还有他那个闺女，一肚子心眼儿！”
“算了，这事儿往后咱不掺和，省得好心让人当成驴肝肺。”赵氏放下手里的活，眼珠子转了一圈儿，“爹的口风探到了吗？”
云立忠摇摇头。
“你可得紧着点儿，咱们一家往后是去城里享福，还是窝在这乡下吃苦受累，可都指望着你这个官老爷的前程了。”
“我这心里也急，可是……”
“好好跟爹说，他盼了这么些年，不就盼着你光宗耀祖么？正要紧的时候，谁家还不花点儿钱打点？等谋上个一官半职，轻轻松松不就给捞回来了？……”
午后的日头正盛，云雀跟着云立德走在乡间小道上。
“爹，你真好。”云雀乖巧的撒娇。
在她记忆里，这可是便宜老子第一次在老爷子跟前儿有自己的主见，十多年了啊！不容易！
“道理爹都明白。”云立德的脸黝黑透红，“雀儿懂事儿，为难你了，小小年纪的……”
“爹，咱勤勤恳恳干活，踏踏实实赚钱，往后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的！”
“嗯！”
“给我姐攒嫁妆，送小五读书，给我娘打好看的首饰，咱家再多置几亩地……”
“……”
云雀一路憧憬，云立德听的干劲儿十足，想到能挣钱让老婆孩子享福，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进山，就大步往林子深处钻去。
“爹，我在这儿摘酸枣子等你！”
云雀朝他挥挥手，见那身影消失，才扭身一路小跑的另一边儿山洞里去。
一只小手撩开垂在洞口的藤蔓。
见那个一身葱绿素衣的小身影出现在面前，少年眼睛弯了弯，“雀儿，你来啦。”
“好些了吗？”云雀从背篓最下面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呐，吃吧。”
油纸里包着俩大包子，少年吃相很好看，既不狼吞虎咽，也不斯文作态。
他舌尖舔过亮晶晶的下唇，“雀儿，你心真好。”
“我还指望你是哪家阔少爷贵公子，等家里人找来了，金山银山的报答我呢！”云雀撑着下巴，皱了皱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