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头,顾知棠停了许久才起身。
下一刻,火光亮起。
顾知棠守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尸骨逐渐化为灰烬。
同一时刻,酉阳。
大雨滂沱。
萧策身陷在半人高的泥水中,提起一个差点儿被泥水冲走的人。
夜色下,萧策半张脸都是泥污,双眉紧皱。
虽然看起来不大友善,但是对于深陷泥水中的人来说,他依然是救世天神。
“大人,救救我!大人救救我啊!”
“大人,我在这里!”
……
一道一道求救的声音响在耳畔。
萧策愤怒之下是深重的无力感。
这个堤坝水利,他日夜督工,所有材料和工匠都是他和元澜亲自检查和挑选的。
绝不可能会出现之前的用料作假,工匠拖延时辰,不用心建造的情况。
可为什么,现在堤坝还是跟从前一样,经不起狂风骤雨?
这跟之前庐渊在时又有什么区别?
他萧策来督造的,就是这样的水利?
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
萧策有一种身处在幽深算计中的无力感。
“大人,救命啊!”
他们还在奋力挣扎。
萧策伸手一捞,将一人捞起来之后往上一抛,随后再抓住从自己身边飘走的另一个。
大雨将视线模糊,狠狠闭眼再睁开。
沉沉的雨夜像是要将整个酉阳变成了水域。
青衫小吏朝萧策的方向狂奔,地面踩下去水已经没过了脚背。
“大人,青石坎被冲开了!大人!”
萧策猛地回头。
怎会如此?
每一处,他都和元澜自此检查过的,怎会堤坝又被冲破?
雨夜天光本就稍暗,现在小吏看萧大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模糊,但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萧大人身上带的威压。
“大……大人……”
他哆哆嗦嗦开口,“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问题?
萧策的心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一刻,对于皇权的厌恶达到顶峰。
以他到酉阳施展的雷霆手段,卢渊现在根本不敢在他督造的堤坝上动手脚。
那么,能神通广大到令做手脚都不让他看出来,更令人不惧他雷霆手段的便只有京师皇宫龙椅上端坐着的陛下了!
陛下不想让他回京。
至少此时此刻,他在阻拦他回京。
因为阿萝在京师为他营造声势,而他不想让他回京师,因此出手致使他的堤坝被毁。
帝王的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心中余怒未消?
对他厌恶至极?
萧策在心中猜测着,但是想出来的可能性一个又一个的被他推翻。
忽然,马蹄踏破积水的声音似利剑一般破开空气,犹如箭矢一般刺入人的耳膜中。
萧策尚未抬头时,便听得元澜急声道:“主子,郡主出事了!”
话音未落,小吏便看得萧大人自水面一跃而起,浑身都是泥浆的萧大人奔向元澜的马。
元澜尚未稳住马,萧大人便已经到了近前。
“阿萝怎么了?”
元澜下马,气息不稳,却尽量将话说得清楚。
“肃国公通敌叛国,出卖三军致使三军损失惨重!”
“肃国公……通敌叛国?”
前十几年,谁能将肃国公和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肃国公是忠勇的化身,是百姓心中会入凌烟阁享帝王家烟火的战神将军。
说他通敌叛国,不如说牛马会说话百姓更会相信。
不可能。
萧策在心中下意识的反驳。
忽然,他的心中起了一点微妙的猜测。
像是一道剑光破开了缠绕心间的重重迷雾。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近一月前。”
一个月前?
萧策心中的疑惑瞬间如同云雾散去。
就在刚才,他还是没能想明白为何他督造的堤坝总是会损毁。
原来是陛下不愿意他回京。
顾家的消息也是陛下有意阻拦瞒着他!
“阿萝呢?”
萧策心中疑惑顿解之后问道。
“消息传来的时候,郡主与小公爷尚在京中,肃国公被关押在边陲若水城县衙中,此案陛下尚未有定论。”
元澜的声音一沉,“但陛下已经启用了皇后母族将军程旭率领三军。”
“陛下要扶持二皇子是假,他还是想要扶持三皇子。”
萧策凝声道。
“依照阿萝的性子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主子的意思是,郡主已经有所动作,安于国公府只是障眼法?”
“消息可是我们留于京中暗子送来的?”
“为了送消息出来,三十名顶级暗子,只剩一人。”
元澜声音低沉,显然十分心疼他一手**出来的暗子。
“陛下要拦,他们能逃出来一人已是他的本事。”
萧策阔步往前走。
湿透的衣裳还在往下滴泥浆,若在旁人的身上必然已经显得狼狈不堪了,但,放在萧策的身上则更能凸显出一股杀气。
仿佛他衣服上滴落的不是泥浆而是敌人的鲜血。
元澜心思玲珑,已经察觉出不对,追上去压低声音开口,“主子若要回京,切不可被人知晓,属下建议主子启用分身,让他们扮作主子在此为主子遮挡视线。”
稍缓,元澜接着道:“属下这几个月已经找出了三条比较安全的路,其中两条属下已经遣人去试走过,属下去过一条路。”
元澜自怀中摸出一张地图,双手奉给萧策。
“三条路,所知的两条路上所遇的可能危险的地方已经标注好了,主子可从中选择一条回京。”
萧策伸手接过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路线,以及潜在的危险。
“你早知道我会偷偷回京?”
这几个月来,都在为此准备。
“主子牵挂郡主,即便是京中安然无数,属下猜测,只要此地局面平稳之后,主子必定会回京见郡主。因此,属下便早早做准备,以供主子选择。”
“元澜。”
萧策一边看地图一边道:“当个护卫,委屈你了。”
“主子万不可这样说。”
元澜毫不犹豫的跪在水中,沉声道:“若无主子,属下早已身死。属下为主子愿意献出一切!”
萧策已经挑出了一条路线,将手中的地图叠好放入怀中。